一場遊戲一場夢 演員黃舒湄的士林模樣

士林街區啟動再生計畫，從2018年施行計畫與建設，於2023年3月大台北環狀線「捷運環狀線北環段」路線開工，士林即將迎來第二條捷運，交會在士林新、舊街之間，北環段捷運預期將帶來的大量人口進入士林地區，重新建構在地人口結構，建設挹注在地經濟，必然也讓劣勢者流動至他方，紀錄城市記憶在此時的士林更是需要積極。

這條即將誕生的捷運北環段，就像是1988年台鐵淡水線士林車站廢止，轉換成捷運淡水線建設的那個時代，沿著鐵軌周邊的「都市邊陲」房舍，逐漸變成士林精華地帶，自此從村落交陪進入到台北北區轉運城市的時代來臨，2018年台北市政府提出「士林再生計畫」，擴大了士林生活腹地，士林的城市擘劃從地方拓展成國際視野，人口流動與移動的動線在近代重新被定義。

若士林是一個演員，這位演員有著多種面相，隨著居民或過客的喜怒哀樂在這舞台上演繹，同時也搭著時代建設順風車，順勢展開新劇。本篇專題採訪的主角正是從小居住在士林捷運站生活圈的在地居民黃舒湄，從他身為職業演員的視角及在地記憶看見士林容顏。

回憶裡的食方滋味

演員「黃舒湄」是一個你不熟悉名字，但打開電視好像常常會看到的台灣女演員，各影視戲劇、MV作品裡常常會看到她的演出，在舒湄演繹的作品裡面，有血有肉地存在於你的螢幕生活裡，像是溫柔慈祥的媽媽，愛說閒話的茶廠歐巴桑、辛苦打拼的基層女性，例如：《外鄉女》照顧工廠宿舍舍監張媽媽，《天橋上的魔術師》裡有小兒麻痺症的蓋媽、《茶金》裡大小姐張薏心最依靠的保姆春姨，近年作品以《阿波羅男孩》表現優異，飾演患有自閉症的阿姨，角色不大卻獲得許多版面討論。

跟舒湄約訪在中山北路五段台灣第一家的「洋食芳鄰餐廳」，正在劇組拍戲繁忙的她，留著一頭俐落且帥氣的短頭髮，跟過往飾演的女性形象非常不一樣。拿起了這間和風洋食餐廳菜單，俐落點了漢堡排，現烤的綜合小麵包沾上溫奶油，讓小時候的回憶湧上。

台灣美援時代的中山北路曾為台北異國味最濃厚的地方，在現今士林區的中山北路段，一度成為尋找進口剪標品、購買歐美食材、吃美式餐廳的地方，隨著美國於1979年與中華民國終止外交關係，美軍及其軍眷逐漸撤離台灣，當時位在士林天母的台北美國學校改組為私立國際學校，雖然校園內少了許多正港的美國在台官員子女，卻也多了許多返台就讀的ABC(美國出生的華僑生)，新的士林美僑生活圈也逐漸沿著中山北路五段至七段因應而生。「美式餐廳」有著我童年生長的家庭記憶，相聚夜市隔幾條街的地方，曾有過女王漢堡、茉莉漢堡，以及餐廳芳鄰餐廳、福樂餐廳，往北至天母的吃吃看蛋糕店及雙聖餐廳，小時候能吃到這些餐廳都覺得好高級又好幸福，充滿了食方印記。

「那時在家附近的芳鄰餐廳，固定舉辦著色比賽，我們姊弟以及鄰居玩伴都會努力著色參加比賽，很幸運常常拿到優勝獎：兒童餐的免費餐券，那可是當時定價一百元的套餐啊！我們平均一個月至少可以吃到一次，但是可能被發現每次拿餐券來用餐的都是相同的面孔，漸漸不給我們得獎，殊不知我們串通互換了彼此家裡郵寄的門牌號碼想逃過餐廳法眼，但最終還是被識破，從此著色比賽就取消了。我們真是一群小屁孩！」

士林夜市內的小吃餐飲江湖，曾經有過美好的時代，曾在1990至2010年間營造出體驗台北夜生活重要的回憶場域，它是一個百家百味的環境，攤販、熱炒以最快的且熱騰騰地端到你手上，你可以坐在攤檯前吃、端到媽祖廟口階梯吃，或站在戲院門口與朋友們分享吃，味覺在或站或坐移動之間，走過了青春，告別了時代。

陽明戲院口的小吃攤琳瑯滿目，炸彈蔥油餅、士林大香腸、水煎包、滷味及大雞排，旁邊的安平街蜜豆冰是求學時代必訪的夏日甜味。士林市場一碗醋酸帶火味的炒花枝、滿料的蚵仔煎，絕對是這個時代值得回望且讓人致敬的台灣夜市，「我覺得在士林，可以吃得很高級，像圓山飯店；也可以很平價，像士林夜市，兩者定位如此懸殊衝突，卻能在這個小小的區域裡共存，一點也不違和。」

戀愛時代裡的一場落地遊戲

超級強烈颱風葛樂禮在1963年肆虐士林，是標準的「西北颱」，大水淹了台北三天三夜，也讓士林的防洪措施展開建設，士林車站周邊因交通及新建設之時代交會，輕工業工廠林立，好比如紡織廠、紙廠、電機與印刷廠……因70至80年代的缺工潮，帶入了許多中南部鄉村來台北謀生的年輕男女。

那是一個有火車經過士林的時代，火車鐵軌旁的房舍不像是現在這樣舒適，就像是城市邊陲，想有個落腳處的人們在這裡聚集，有在地人與外來移民，本省人與本省人，居住在此，聽著鐵道聲過生活。火車軌道與中山北路三段平行，鐵路以東的位置，除了住宅區，再來就是一個住著大官的士林官邸。

黃舒湄的父母從南方澳小鎮上來台北工作，與她媽媽同是雙胞胎的阿姨，在士林買了一個小房子，把舒湄全家都接到士林相互照應、共同奮鬥。有一天舒湄的媽媽在工作的時候，身體不適，跟醫生閒聊想要買房子，醫生建議她去邊陲區域找找看，「士林這邊的房子妳摸不起。」醫生這樣跟媽媽白話直說。
「我媽媽後來很得意地跑回去跟醫生說，她就是買到了。」黃舒湄回憶起母親的神情，充滿驕傲。
 

「我媽媽當時工作是福樂媽媽，每天辛勞做搬運工作，大概一年多的時間，就存到錢在士林買下了官邸外面的透天厝，一家奔波至此終於落地生根。」像是這樣的士林家庭遷移史，夾帶著「愛拚才會贏」的時代，其實是許多近代士林家族的記憶。

窗外的中山北路五段，在80年代初期，車子還沒有這樣多，公園綠地環境成了復地廣大的戀愛聖地，戀愛聖地介於士林車站鐵軌與士林官邸之間，也有許多熱戀情侶坐在中山北路大馬路旁的公共座椅在談戀愛。「那時正是台灣電影的三廳時代，愛意正濃的時下男女準備親嘴時，我們這群小孩突然從椅後對著他們捉弄大叫，當他們還摸不著頭緒時，我們迅速地跑到對面官邸旁的水圳，順沿著小路跑入另外一個小公園。」

士林車站至中山北路腹地間隱著成長記憶，沿著小巷徑一路遊戲，捉弄戀愛中的時代男女，或是跟著長輩推攤與搬運，順著官邸旁的那條福德洋圳南段，跟媽媽和姊姊去中影文化城外面擺攤賣福樂牛奶與健健美飲品，這是小時候賺外快與看到明星的機會，俗話說：「生意囝歹生」，但對黃舒湄來說，在那個猶如嘉年華場域的攤位區招呼客人，彷彿就是她遺傳自父母的「本能」，在跟客人應對進退與成長的呼吸之間，那些人來人往的眾生相、人性的喜怒哀樂，都收在舒湄的腦中抽屜裡，成為她將來作為演員的本錢與直覺。

「早期的義務教育沒有戲劇表演的養成訓練，相對於考一般大學的計分標準，藝術大學戲劇系招生看的是天賦與潛力，數學不會就是不會，但表演，是本能、是直覺，是每個人都與生俱來的。」

人生職志的一場夢

黃舒湄在人生上半場，念到劇場藝術研究所畢業，卻在電視台、廣告公司、網路媒體擔任製作、企劃、業務、行銷，最後在公家機關落腳，成為執行秘書，普通上班族的日子跟所學的「戲劇」，一點關係也沒有。

正當工作如魚得水之際，就是對人生懷疑的時候。年屆大齡，或許是動物性本能與社會化理智打起架來，舒湄對自己的「完美人生」竟然產生了「無法修正」的焦慮與危機，「我覺得我的人生，卓越而無用、順遂而無成，就像是日子只完美地過了一天，卻重複好幾個365次一樣，時間一年一年過去，幾乎沒有感覺到生命的累積，我將來的墓誌銘會不會就是『無事退朝』這四個字？但，我到底希望人生『發生什麼事』呢？我沒有夢，我不知道。」

有一天早上到了辦公室坐下來，才敲了第一個鍵盤，舒湄就覺得非常恐慌無法在座位再待上任何一秒，匆忙請了病假，隨手抓起包包就手刀往門外衝。

「那天我就明白了，就算我沒有夢想可追，我的心也已經不再停留。雖然這是個很棒的職位，但我應該把這份工作讓位給真心熱愛的人，這樣才公平。」

離職後，黃舒湄讓自己好好地休息一年，開始用「捨去法」來整理自己接下來的人生。

「我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但至少，我知道我『不要的』是什麼。」生活刪刪減減，想法折折扣扣，旁人看來像是「自甘墮落」的擺爛遊戲，黃舒湄卻想要過得「甘之如飴」。

「沒有要去追夢，卻放棄這麼好的工作以及不算少的薪水，如果遭受到一敗塗地的報應，應該也不意外吧？所以，今天能有便當吃，就夠好了！」黃舒湄哈哈大笑。

為什麼選擇「演員」做為中年轉行的跑道？「因為我本來就是學表演的啊！」舒湄的答案簡單而乾脆。
「我現在覺得，人生要做兩件事：『你擅長的』或是『你喜歡的』。前者像一片肥沃的土壤，種子隨便撒就隨便發芽，後者是你的遊樂場，上下起伏你都會甘之如飴。」

那麼「表演」是屬於妳的哪件事？「擅長的。然後……可能喜歡？要試了才知道。」黃舒湄轉轉眼珠。
「我年紀大、人不美、雖然表演科班畢業，卻沒有一條足供就業證明的演員資歷，我知道未來的路會很難走，但沒關係，往前，就是了。」黃舒湄開啟「困難模式」，往前走向她的演員之路。

走在大街的女子以本色演出
面對自己先天不佳、後天不足的條件，舒湄思考該如何在表演上走出一條路。「在現今的表演產業裡，年輕漂亮又優秀的演員太多了！加上表演藝術學校興起，訓練出一批表演底子成熟紮實又肯投入大量時間的人才，我必須在這麼激烈的競爭裡找到我的藍海。」

你的藍海是什麼？
「直覺。也就是無技術性、不演的表演。」

「台灣目前的寫實表演教學系統是以美國發展出來的方法演技（Method Acting）為主流，他的優點是有完整的操作步驟，演員呈現出來的效果一看就是練家子，非常吸睛，但是因為操作的人多，我如果也使用這種技巧，會沒有勝算。」

那什麼是「不演的表演」？
「其實就是本色，那是真正屬於你自己、別人拿不走的特質，這樣你才會有不可取代的價值。」

本色演員不是常常被詬病不管哪種角色都演的都一樣嗎？一個人的本色能夠應付這麼多不同的角色嗎？
「我們平常在生活中，就已經同時擁有各種不同的『角色』了，我們是孩子、是父母、是配偶、是屬下、是上司、是兄弟姊妹、是晚輩、也是長輩，更不用說到姑姪表親舅，每一個人都具有多重的身分、有數不清的本色，我們自己本身，就已經是個龐大的表演資料庫，不一定要去『扮演別人』。」

我們偶爾會對孩子不耐煩而吼叫，也會因為想起母親而思念流淚，這看似截然衝突的疾言厲色與溫柔善感，都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同時並存的本色。

穿上套裝，畫上口紅踩著高跟鞋去開會的，是黃舒湄，穿著輕鬆拖鞋去士林的菜市場和菜販閒聊的，也是黃舒湄；騎著腳踏車載著狗狗去淡水河與基隆河間的河岸邊走走的、跟開著跑車戴著珠寶穿梭在都會區的，全都是黃舒湄。

因為從自身的多重經驗出發，於是演員能夠更設身處地與劇本上的角色感同身受。「學表演的人，必須設身處地站在劇本角色的位置思考，要感同身受，所以演員路越走，同理的劇本角色越多，心會越悲憫，人會越良善。」

2021年黃舒湄以《天橋上的魔術師》的蓋媽一角，入圍台灣金鐘獎最佳女配角，距離她以困難模式開始演員之路，花了4年。「沒得獎我並不意外，是真的。」舒湄以前上班族的「秘書魂」突然跑出來理性的分析：「我是以百業的視角，在檢視自己從事演員這個職業的分析，對中年轉業的我來說，4年能入圍，很快了！即使得獎，增加的效益也有限，我是屬於那種有入圍就算完成任務的演員類型。」

有想像過如果真的得獎，會意外嗎？

「說真的，也不會。」舒湄笑得灑脫。 「說白一點，都幾歲了，自己有幾兩重自己知道，報名參賽就是藉由評審的過程，更客觀地檢視自己，我也更能夠去判斷表演這件事對我來說，是擅長？還是喜歡？」

那入圍之後，有找到這個答案了嗎？

「有！很多人說我中年轉業跑來當演員，好認真、好努力！但是我其實對這個認真和努力是完全沒有知覺的，我這才發現，我之所以說不出『熱愛表演』這樣的話，很有可能也是因為我對這個狀態，愛到沒有知覺。」

那麼，這件事可能是真愛了吧？黃舒湄大笑不回答。

給即將投入表演產業的人什麼建議？

「我在南方澳出生，在士林長大，南方澳教我真心良善、溫柔同理，士林教我接受衝突、包容混和，這兩片土地都帶給我不同的滋養與影響。」

「真心良善向前走。」舒湄很肯定地說。

「不管在職場上或是人生的路途上，我們常會碰到兩難取捨的選擇題，覺得迷惑、覺得搖擺的時候，請去傾聽你內心真正的聲音，只要那個決定是真心的、良善的，那麼就去做，不要管結果如何，那都是你生命的累積，你都要能甘之如飴。」

重回士林童年夢境 找到曾有的眷戀

夢境會帶自己回到童年，正曾與一群童年玩伴遊戲，夢中的夕陽是一大片的橘紅，沿路水圳內有豐沛水源，還蘊藏小魚與小蝦，我們最愛在這裡撈大肚魚，戲鬧說著要帶回家加菜。

再走過了一條長徑，會遇到一個種滿鮮紅花朵的小公園，路邊有很多含羞草花，直到看見路口的衛戍亭，站著挺拔又很酷的配槍官兵，我們才在這裡不再前進。在這樣大的自然環境裡捉迷藏真是幸福，玩累了就躺在這裡的公園鐵椅休息，無憂地休息打個瞌睡。

床上的收音機傳來了王傑的歌聲《一場遊戲一場夢》，「喔，為什麼道別離，又說什麼在一起，如今雖然沒有你，我還是我自己。說什麼此情永不渝，說什麼我愛你，如今依然沒有你，我還是我自己。」醒在1988年。

醒來後長大了，那年的夏天，士林車站拆掉了，不久後迎來了台北捷運，鐵軌已做成高架，再不久後的未來，將還有下一條連結整個台北首都圈的捷運，在士林的地下繼續前進。

記憶士林，那些曾經在不同空間相遇的角色，存留在心中眷戀。

《島生誌》 第六輯：台北士林
主辦單位｜社團法人台灣島嶼文化共生協會
執行單位｜舒喜巷
撰文｜黃飛霖
攝影｜黃飛霖、陳文偉
感謝｜黃舒湄、課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