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川流經、學子待下、國際建築聚集的城市——曾成德談一種「台中經驗」
台中市
北區
文化
出生於台中的曾成德，建築背景出身，推動台灣建築教育、台灣美感教育不遺餘力，更是影響台中國際建築天際線的重要推手之一。（攝影/孫維利）
曾成德投入台灣美感教育十餘年，於台中、台北、桃園等城市擔任環境景觀總顧問，近年常往返美國哈佛與台南成大教課。他以建築出身的宏觀視角與跨域訓練，為台灣的設計教育與都市景觀帶來不小影響。
現任擔任孩子們美感與設計課程創新計畫的推動者，希望美學從小培養，企劃出版The Anne Times受到許多人矚目。（圖片提供/曾成德）
而長大後回望，曾成德才意識到從小在台中生活的記憶，是如何影響自己成為建築師。
「台中老家是我爸與一位建築師合作自建的，我記得那位建築師展開充滿油墨氣味的圖紙，告訴我哪裡是我的房間，然後拿出色卡讓我和妹妹為自己的房間選窗簾顏色。」那是曾成德與「建築師」的初次接觸，後來他去上畫畫課，老師觀察到這孩子關注的事情不太一樣。「老師發現我執著於畫出磚頭上的光影，便跟我爸爸說，這孩子將來可以唸建築喔。」
曾成德的老家就在現在台中科博館附近，小時候那邊是一片稻田。「從陽台可以清楚看到大肚山，山上一點黃色，就是東海大學的路思義教堂。」曾成德記得很清楚，小學一年級的校外教學，老師帶著他們徒步到東海大學。抵達時已經中午，映入眼簾的是漂亮寬敞的草地，大片乾淨的陽光——灑在長得很奇怪的房子上。「草地，陽光，路思義教堂，這是我對台中最初最深刻的印象。」
家屋自建與學校教育、探索興趣的經驗，讓曾成德一步步理解何為「建築」，而初次到訪東海大學記下的畫面，也成為曾成德心中台中之所以為宜居城市的理由——開闊的地景，舒適的天氣，還有獨特的建築。
「台中老家是我爸與一位建築師合作自建的，我記得那位建築師展開充滿油墨氣味的圖紙，告訴我哪裡是我的房間，然後拿出色卡讓我和妹妹為自己的房間選窗簾顏色。」那是曾成德與「建築師」的初次接觸，後來他去上畫畫課，老師觀察到這孩子關注的事情不太一樣。「老師發現我執著於畫出磚頭上的光影，便跟我爸爸說，這孩子將來可以唸建築喔。」
曾成德的老家就在現在台中科博館附近，小時候那邊是一片稻田。「從陽台可以清楚看到大肚山，山上一點黃色，就是東海大學的路思義教堂。」曾成德記得很清楚，小學一年級的校外教學，老師帶著他們徒步到東海大學。抵達時已經中午，映入眼簾的是漂亮寬敞的草地，大片乾淨的陽光——灑在長得很奇怪的房子上。「草地，陽光，路思義教堂，這是我對台中最初最深刻的印象。」
家屋自建與學校教育、探索興趣的經驗，讓曾成德一步步理解何為「建築」，而初次到訪東海大學記下的畫面，也成為曾成德心中台中之所以為宜居城市的理由——開闊的地景，舒適的天氣，還有獨特的建築。
由曾成德父親與建築師為家裡蓋的房子，60年來僅換屋瓦與重新粉刷過一次，爸爸還親自栽種每一棵花草樹木。這裡充滿一家人的生活記憶，也讓曾成德對於「建築」有了初步認知。（圖片提供/曾成德）
台中與水的親密關係
早在日本人於1900年來台時，就看中台中地理位置優異且氣候溫和，又是農產集散地，便將台中設為中部發展重點與管轄中心，提出棋盤式的街市規劃，並考量日照、風向與河川流向等因素，將軸線偏斜了45度，致力將台中打造為現代化的宜居城市。
日人留下了台中市的街廓規劃，1950年代的韓戰與越戰則有美軍駐紮，在西區美村路一帶建造許多美軍宿舍，帶來美式的娛樂設施與飲食文化。「後來這些兩層樓帶花園的洋房轉身為庭園咖啡，帶動1990年代台灣庭園咖啡的流行。」美軍引進了俱樂部、酒吧等夜生活文化，加上地利之便與城市發展，台中遂成為中部的娛樂中心，發展出龐大生猛的酒店文化。
早在日本人於1900年來台時，就看中台中地理位置優異且氣候溫和，又是農產集散地，便將台中設為中部發展重點與管轄中心，提出棋盤式的街市規劃，並考量日照、風向與河川流向等因素，將軸線偏斜了45度，致力將台中打造為現代化的宜居城市。
日人留下了台中市的街廓規劃，1950年代的韓戰與越戰則有美軍駐紮，在西區美村路一帶建造許多美軍宿舍，帶來美式的娛樂設施與飲食文化。「後來這些兩層樓帶花園的洋房轉身為庭園咖啡，帶動1990年代台灣庭園咖啡的流行。」美軍引進了俱樂部、酒吧等夜生活文化，加上地利之便與城市發展，台中遂成為中部的娛樂中心，發展出龐大生猛的酒店文化。
日治時期名為新盛川的綠川，在2016年展開整治計畫，轉變為適合散步的親水廊帶。（攝影/孫維利）
在曾成德童年的1970年代，除了吃美式熱狗的記憶，他還記得位於田中央的老家和溪水很親近，他和玩伴會去溪裡抓大肚魚。「台中主要有八川經過，七轉八拐的，走在城裡可能會遇上同一條河好幾次。」上中學後城市急遽發展，許多河川加蓋後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直到近2020年，柳川與綠川有了明顯的整治成果，我們開始重新去思考河川在城市裡的意義。」
日本建築師伊東豊雄也發現了河川與這座城市的密切關係，2005年贏得台中國家歌劇院競圖後，伊東團隊曾提出希望能將穿過建物基地的潮洋溪打開，讓溪水流經歌劇院。雖然這個構想最終沒有實現，但依然能在現今流貫歌劇院內外的「酩酊溪」以及廣場噴水池的設計中，看見建築師對在地生態的重視與提醒。
日本建築師伊東豊雄也發現了河川與這座城市的密切關係，2005年贏得台中國家歌劇院競圖後，伊東團隊曾提出希望能將穿過建物基地的潮洋溪打開，讓溪水流經歌劇院。雖然這個構想最終沒有實現，但依然能在現今流貫歌劇院內外的「酩酊溪」以及廣場噴水池的設計中，看見建築師對在地生態的重視與提醒。
由日本伊東豊雄團隊設計建造的台中國家歌劇院，在獨特的曲牆結構中導入貫穿內外的河道，回應台中市豐富的河川地景。（攝影/孫維利）
讓曾成德印象深刻的，還有水湳機場轉身為水湳經貿生態園區的過程。在早期的機場舊址規劃開發階段，台中市政府希望能兼具住商、文化與生態設施發展，而受邀參與規劃的建築事務所Field Operations團隊與景觀建築師James Corner——他們打造了獲獎無數的紐約Highline高線公園，在世界各地開創了兼容公共利益與生態系統的地景——挖掘出基地在清朝與日據時期的稻田灌溉系統，希望保留濕地生態的自然循環，這些遠見成了現今台中中央公園與綠美圖的設計濫觴。「伊東與Field Operations團隊提出的概念都指向『Nature and Culture』，他們看重人類社會與自然環境間密切的關係。」
校園裡的生態意識 生生不習的學院能量
一座城市如何看待生活與生態的關係，教育現場的態度是重要指標之一。2000年曾成德從美國回台，到東海大學擔任建築系系主任，那年校園裡發起了保護相思林的抗爭運動。當時校方為了興建停車場而宣佈砍伐相思林，學生則擔心相思林消失會危害水土保持與動物棲地，影響校園景觀與生態，於是懸掛布條、朗誦祭文、發傳單，並試圖與校長對話，最後校方宣布終止這項工程。
校園裡的生態意識 生生不習的學院能量
一座城市如何看待生活與生態的關係，教育現場的態度是重要指標之一。2000年曾成德從美國回台，到東海大學擔任建築系系主任，那年校園裡發起了保護相思林的抗爭運動。當時校方為了興建停車場而宣佈砍伐相思林，學生則擔心相思林消失會危害水土保持與動物棲地，影響校園景觀與生態，於是懸掛布條、朗誦祭文、發傳單，並試圖與校長對話，最後校方宣布終止這項工程。
校園生態與文化景觀的重視，體現出人們對於校園與城市的情感。（圖片提供/曾成德，攝影/阮偉明）
東海大學建校初期，眾人齊力在校長室北側種樹。（圖片提供/曾成德，翻拍自《東海風》）
為校園生態與文化景觀所努力的抗爭，從1960年一路延續到2020年代，曾成德認為，這些事件同時體現了學生對於校園與台中這座城市的情感。「許多來到台中求學的人才因為喜歡這裡而留下，讓這座城市有了特殊的氣質與活力。這種學士袍與城市的關係，就如同耶魯大學與New Haven，一個地方的學術機構與文化氛圍的養成息息相關。」
國際建築師在台中
建築景觀與都市規劃一案動輒十幾二十年，許多構想未必能落實，這些國際視野卻帶來綿長的影響，悄悄改變了台中的城市地景，而台灣的地理環境與風俗民情，也帶給這些建築師們探索的慾望與靈感。
國際建築師在台中
建築景觀與都市規劃一案動輒十幾二十年，許多構想未必能落實，這些國際視野卻帶來綿長的影響，悄悄改變了台中的城市地景，而台灣的地理環境與風俗民情，也帶給這些建築師們探索的慾望與靈感。
他像是建築的重要媒介，透過國際建築師的視野打開城市天際線的廣度，也會帶這些建築師們嚐遍在地小吃，左為Rem Koolhaas、右為伊東豊雄。（圖片提供/曾成德）
「跟這些建築師相處讓我最印象深刻的，是他們都對當地的生活文化和環境條件非常敏感。」曾成德回憶，已故的美國建築大師Frank Gehry剛抵達台灣，座車奔馳在高速公路上，就好奇地指著透天厝上的水塔詢問「建築物上閃亮亮的那顆蛋是做什麼用的」。伊東伊東豊雄在設計國家歌劇院時，則受到台灣騎樓涼爽的體感啟發，將騎樓延伸為管狀耳道貫穿於劇院中。
那國外建築師在台灣做案子會有水土不服嗎？曾成德說自己知道的太多了。除了要面對防弊的採購法難關，因政客私慾而衍生的麻煩事更是處理不完，因此他十分佩服這些建築師們展現的才華與耐心。如由日本SANAA事務所及劉培森建築師事務所合作設計的台中綠美圖，克服了造價與工程難題，在有限預算下創造了極好的空間效果。「SANAA的建築師妹島和世師承伊東豊雄，因為母親在台中長大，妹島對台中有著一份特殊的情感。」
那國外建築師在台灣做案子會有水土不服嗎？曾成德說自己知道的太多了。除了要面對防弊的採購法難關，因政客私慾而衍生的麻煩事更是處理不完，因此他十分佩服這些建築師們展現的才華與耐心。如由日本SANAA事務所及劉培森建築師事務所合作設計的台中綠美圖，克服了造價與工程難題，在有限預算下創造了極好的空間效果。「SANAA的建築師妹島和世師承伊東豊雄，因為母親在台中長大，妹島對台中有著一份特殊的情感。」
台中綠美圖以開放、透明、流動、融合為設計核心，外牆使用銀白鋁製擴張網與透光玻璃，打造連接內外景觀的通透視野。（攝影/孫維利）
建築師特意將組成綠美圖的八座量體自地面抬升，創造出多層次的遮蔭廣場與中庭，讓動線更自由開放。（攝影/孫維利）
設計台北表演藝術中心的OMA建築師Rem Koolhaas也多次在媒體上稱讚台灣，他認為台灣聚集了最棒的中華文化，更直言台北像是「還沒被寵壞的上海」。做台中國家戲劇院吃了不少苦頭的伊東豊雄，更未減他對台灣的愛。「同事都說伊東在台灣的狀態和在東京很不一樣，『台灣版伊東』就像放鬆的鄰家阿伯，愛喝紹興酒加酸梅，還超愛唱卡拉OK。」曾成德笑說。而作為台中在地人，他則樂於帶建築師們體驗在地小吃，首選從小吃到大、後火車站的臺中肉員，飯後來碗一中豐仁冰，最後還要帶上兩罐東泉辣椒醬。
有「台中三寶」之稱的東泉辣椒醬，台中人吃炒麵、麵羹、水煎包等必要加上這一味。（攝影/孫維利）
台中經驗逐漸熟成
1980年代，時任宜蘭縣長陳定南攜手一群優秀的建築師開創了宜蘭經驗，曾成德作為台中環境景觀總顧問時，自認最重要的任務之一便是倡導城鄉風貌。「解嚴後，台灣在全球民主意識抬頭的浪潮下，意識到得長遠經營自己的國家跟社會環境。而城市建設便說明了城市首長和國家領導人的治理成效。」曾成德解釋，環境建設必須提供公共利益，從地域性出發創造大眾對於美的想像。
今年中由Zaha Hadid設計的淡江大橋啟用通車，而許多人不知道的是，二十多年前這位首獲普立茲克建築獎的女建築師，曾為台中留下一座古根漢美術館的模型。「2000年代，台中一度要在台中七期推動古根漢計畫，在政經中心注入美學與文化，去創造一個能承接大型國際藝術巡迴展的展館。古根漢計畫想創造的不止是房產效益，還希望藉由全球藝術文化的流動能量，將台中放上世界的版圖。」曾成德認為，雖然遺憾古根漢計畫最後未實現，卻無意間在台中市房地產開發與公共建設種下了一顆敢於嘗試、充滿創意的種籽。
例如2008年起辦的台中市都市空間設計大獎，最初是為了鼓勵私部門建築師和房產開發商投入公共環境塑造，現在也有各種公部門如水利局、都發局的案件參與。「去年獲獎的東區恊園社宅就做得很好，他們將過去蔣公行館的高牆打開，保留老樹並整理開放式綠地，讓周邊鄰里學校能共享這塊場域。」曾成德再次讚嘆台中充滿呼吸感的綠地與環境建設，「若說宜蘭經驗是基於在地特質去做鄉土環境的塑造，台中經驗便是建築如何營造和生態的關係。」
1980年代，時任宜蘭縣長陳定南攜手一群優秀的建築師開創了宜蘭經驗，曾成德作為台中環境景觀總顧問時，自認最重要的任務之一便是倡導城鄉風貌。「解嚴後，台灣在全球民主意識抬頭的浪潮下，意識到得長遠經營自己的國家跟社會環境。而城市建設便說明了城市首長和國家領導人的治理成效。」曾成德解釋，環境建設必須提供公共利益，從地域性出發創造大眾對於美的想像。
今年中由Zaha Hadid設計的淡江大橋啟用通車，而許多人不知道的是，二十多年前這位首獲普立茲克建築獎的女建築師，曾為台中留下一座古根漢美術館的模型。「2000年代，台中一度要在台中七期推動古根漢計畫，在政經中心注入美學與文化，去創造一個能承接大型國際藝術巡迴展的展館。古根漢計畫想創造的不止是房產效益，還希望藉由全球藝術文化的流動能量，將台中放上世界的版圖。」曾成德認為，雖然遺憾古根漢計畫最後未實現，卻無意間在台中市房地產開發與公共建設種下了一顆敢於嘗試、充滿創意的種籽。
例如2008年起辦的台中市都市空間設計大獎，最初是為了鼓勵私部門建築師和房產開發商投入公共環境塑造，現在也有各種公部門如水利局、都發局的案件參與。「去年獲獎的東區恊園社宅就做得很好，他們將過去蔣公行館的高牆打開，保留老樹並整理開放式綠地，讓周邊鄰里學校能共享這塊場域。」曾成德再次讚嘆台中充滿呼吸感的綠地與環境建設，「若說宜蘭經驗是基於在地特質去做鄉土環境的塑造，台中經驗便是建築如何營造和生態的關係。」
曾成德邀約國際各大重要建築師、學者來台，也邀約他們擔任國際競圖評審工作，如邀約Leers Weinzapfel Associates 的主持建築師、他的老闆Andrea Leers，讓城市更具有不同的視角與遠見。（圖片提供/曾成德）
台中帶給曾成德的滋養，他長大後細數才知多細緻綿長，也才體會一座城市的養成多不容易。小時候初見路思義教堂的印象種在心底，讓他至今仍為了校園的景觀維護運動而憤慨，也領他二十多年來帶著許多國際建築師造訪台中，在高張的競圖角力中誕生一件件精彩的建築作品，台中的生活景觀就在這一點一滴間變得不同。
曾成德認為城市建設會直接形塑人類文明，如台北捷運教育了年輕一代市民排隊的禮儀。（圖片提供/曾成德）
撰文者/ 林亞璇
新北新店人，大學唸的是新聞，曾在設計與藝文媒體擔任採訪與專題編輯，現為自由工作者。喜歡從生活文化、設計美學中洞察脈絡並發掘議題，觀察不同世代創作者的階段性，也關注島內生活風潮的演進與個人實踐。期許保有好奇心與insight，透過編輯更認識世界與自己。
新北新店人，大學唸的是新聞，曾在設計與藝文媒體擔任採訪與專題編輯，現為自由工作者。喜歡從生活文化、設計美學中洞察脈絡並發掘議題，觀察不同世代創作者的階段性，也關注島內生活風潮的演進與個人實踐。期許保有好奇心與insight，透過編輯更認識世界與自己。
《島生台中誌》
主辦單位｜社團法人台灣島嶼文化共生協會
執行單位｜意識部落生活有限公司
企劃統籌｜孫維利
文字撰文｜林亞璇
主辦單位｜社團法人台灣島嶼文化共生協會
執行單位｜意識部落生活有限公司
企劃統籌｜孫維利
文字撰文｜林亞璇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