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搭,嫁接,百花現:臺中飲食的 Fusion Style

混搭,嫁接,百花現:臺中飲食的 Fusion Style

大麵羹是為了久煮,為了吃飽的實用主義麵。(攝影/蘇俐穎;圖片提供:劉書甫)
燒肉、火鍋、太陽餅;炒麵、豬血湯、泡沫紅茶;大麵羹、麻芛、羅氏秋水茶;還有慶記(子彈)、Motel、金錢豹……關於臺中的第一印象,詢問外地人或不同世代的在地人,我總會得到不一樣的答案。

說到飲食,臺中不像臺南府城,職人精神般的小吃世代相傳,底蘊悠遠;也不若臺北資深,官蓋雲集,能說上幾許名館名士之史。從珍珠奶茶到庭園咖啡、從吃到飽的火鍋到百坪燒肉店,臺中餐飲文化的潮流,似乎始終圍繞著休閒娛樂的調性。它隨和,不求正統,講究氛圍,看起來要氣派。臺中以消費型城市之姿,持續擴張、快速代謝,較少看見能練就縱貫世代的味覺共識。
昔日的日本警察宿舍,今日的臺中文學館。(攝影/孫維利)
在《細味臺中》這本文集中,開篇寫到:「臺中市,也無風雨,也無根。」我當年寫下這個句子的時候,所要表達的正是臺中這座城市讓我感受到的「無根性」。

後來我明白,那個無根性源自於它的年輕、源自於它廣納移民的包容性格,也源自於它文化上的混血身世。


之一。從經濟作物到地方美食,又由苦轉甜:臺中人的麻芛
 
由麻葉製成的麻薏湯,是臺中最具代表性的鄉土飲食。(攝影/蘇俐穎;圖片提供:劉書甫)
「臺中」一詞,使自日本接收臺灣後。日本人南北衡量,揀清代為「臺灣省城」的臺中,於1900年實施「市區改正」計畫,於「大墩」 — — 也就是今日的中區 — — 規劃棋盤式街廓,整治水源,建造現代化都市,創鈴蘭風華。1908年「縱貫鐵路通車典禮」在臺中公園舉行。臺中以鐵路作為輸送人資物料的大動脈,以火車站為核心,輻射狀的茁壯,發展為中部首善。

臺中街衢整齊,和洋折衷風格建築林立,又有柳、綠兩川如京都之鴨川流經市中,市井繁榮,綠意繁茂,衛生醫療也完善,日人揚舉此市為「冠稱全島的健康地」。而這段歷史,為臺中開啟一個資深而獨特的飲食文化 — — 麻芛。

其實中部從清代就種麻。日本在「工業日本、農業臺灣」的政策下,為了供應大量米與糖的麻布袋包裝需求,在臺灣廣植黃麻,以臺中和臺南種植面積最大,產量最豐。

麻織品的製作,取的是黃麻莖幹梗皮之纖維:取皮曬乾,製作麻繩、麻袋。去皮後的「麻骨」乾燥切段,昔日農村甚至用來如廁擦屁股。唯獨葉子,看似無用。種麻的農人捨不得丟棄,便試著想辦法吃,開發出獨特的「麻芛湯」。然而,黃麻葉纖維粗、苦味重,麻芛湯要適口,得做好前置作業。

麻芛意指麻的嫩葉,一般也取其發音,寫作「麻薏」。農民取其嫩葉,先一片一片剔除葉梗與葉脈,再於竹畚箕上費力搓揉,直至葉片爛碎、深色苦水完全去除為止。塑化工業發展後,有了聚酯纖維的網狀洗衣袋,麻葉可以直接裝進洗衣袋裡,在洗衣板上搓洗,或置於水槽中,在自來水下搓洗。

水燒開之後,先放入地瓜塊將之煮透,再放入搓洗好的麻葉團煮滾,並持續地辛勤拌攪。攪動的同時,還要「撈波」,把不斷產生的白色泡沫舀去。麻芛有水溶性纖維,煮好的湯會有一點稠稠的,並帶有一股蔬菜特有的青苦之氣,加上地瓜的甘甜,構成一種複雜而樸實的味覺層次。

老一輩的人說,麻芛湯配嫩薑與鹹瓜,是最簡樸的快意;配菜不足時,就把湯澆在白飯上當「澆頭」,再舀一匙用鹽、蒜蓉、紅露酒和小隻淡水蝦醃製的「蝦仔膎」,很下飯!這應該是比東泉更早的臺中醬文化。另外,將麻芛湯冰進冰箱,喝涼的,又是另一種消暑的享受。

1957年,臺中農業改良場推出改良後的新品種「臺中特一號」(甜麻),大幅降低甚至消除麻葉原本的苦味,不但讓麻芛更適口,也讓製作上省去不少去除苦水的工時,將甜麻推廣作食用蔬菜,強調麻芛所富含的豐富營養素。所以現今農人所種的麻芛,大多已非昔日的黃麻,而是甜麻。

往後,石化業興起,人造纖維全面取代麻袋,然而麻芛的飲食文化卻在臺中保留了下來。麻芛走出家庭,成為臺中老市場裡「巷仔內」的小吃,也被有心推廣在地特產的業者,融入糕點與甜品中 — — 麻芛太陽餅、麻芛奶茶、麻芛冰淇淋、麻芛冰棒……苦澀的農村記憶,竟由苦轉甜。
臺中第二市場有許多市井小吃,像是燒肉粽,或是外省與本土相遇的南北吃食雜陳。(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市街之味:臺中第二市場的百年風味》)
之二。雜揉山海屯和北中南移民性格的飲食文化

在麻芛搖身變為甜蜜的在地美食之前,戰後的臺中還發生很多變化。

戰後隨著國民政府遷臺,大江南北軍民來臺,在綠、柳川兩岸搭建違章吊腳樓,也常搭個窩棚便賣起麵食、餃子、餅類等小吃。牛肉麵、東北鍋、大滷麵、酸辣湯……外省與本土相遇,南北吃食雜陳。
過去霧峰光復新村裡可吃到滿足鄉愁的眷村菜。(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臺中市霧峰光復新村省府眷舍文化景觀保存維護計畫》)
1950年代初期,國民政府推動「疏遷計畫」,先後於霧峰和南投規劃了「光復新村」和「中興新村」兩座新市鎮,並將省府遷駐中興新村。村內是辦公大樓和官舍遺世獨立,村外是虎山與藍天的鄉野之情。官員下了班想嚐點熱鍋濃菜,便往臺中市區跑,到「沁園春」、「陸園」、「真北平」、「清真館」這些外省館子,解舌頭的鄉愁。

其中,資格最老的「沁園春」據說筵席聞名,自中央南下的黨政機要、政商人士在二樓設宴交際,觥籌互錯。如今,扁尖腐衣、雙色河蝦仁、玫瑰包都是難得的美味。

以火車站為心臟的中區,戰後至1970年代依然是最繁華的政商中心。戲院、夜市、咖啡廳、餅鋪、西點麵包店、百貨林立,是所有商業和休閒娛樂的最前線。

隨著臺中城持續擴張、轉型,臺中除了來自山、海縣區的居民,因腹地廣大,持續吸納來自彰化、南投、苗栗、雲林、嘉義等北中南來大城市討生活的移民,外食風景自然雜揉著山海屯和北中南。而外食小吃的口味大概為了取最大公約數,抹去性格、走向平庸,以醬料來讓食客自行增添喜好的風味。

大家熟知的「東泉」,成立於1963年,也是伴隨著工業化社會轉型而起。東泉辣椒醬鹹甜中庸的百搭性,與炒麵、肉粽、生煎包、蘿蔔糕等小吃,都可以相濡以沫。連取材自臺中的電影《本日公休》中,麥當勞的雞塊也要沾東泉。
微甜微辛的「東泉辣椒醬」是臺中小吃攤的長年霸主。(攝影/孫維利)
臺中人操使這款東泉辣椒醬,有自己的氣魄。一碗麵,不管乾湯粗細,抄起玻璃瓶,一圈又一圈地猛淋。吃包子也夠絕,包子買了不急著咬,先找到裝著辣椒醬的圓瓶細嘴塑膠醬料瓶,將那細細的嘴管往包子屁股一插,把內餡灌飽了,好享受吃包子的「爆漿」滋味。 醬料的寡佔,促使了地方口味的標準化,也養成了老臺中人的集體偏好。

與東泉辣椒醬你儂我儂的,還有臺中特色麵食大麵焿。
鹼麵、韭菜、蘿蔔乾、油蔥酥,樸實的大麵羹是老臺中的靈魂食物。(攝影/孫維利)
以臺語發音,方知「焿」與「鹼」字同音,實為鹼麵的意思。作法上先炒香韭菜、菜脯和蔥酥,再同鹼麵下鍋水煮。久煮後的麵條變得又黃又胖,口感滑潤,麵湯濃稠。其明顯的鹼味,是它的標誌。

麵條何以加鹼?一說是缺乏冷藏設備的時代,將稻草燃燒後遺下的灰,過濾成鹼水加入麵條,作為防腐、防霉的辦法。由於早先使用的天然「鹼」來自稻草,因此臺語的「大麵焿」寫成中文時,「焿」字也會使用「米」字旁的「粳」。大麵焿本為家中自煮大鍋麵,「生麵條」效期短,無傳播力,故成為臺中地域性極強的食物。

現代的鹼麵參的當然是食用鹼粉,能強化麵體內部黏性,增加麵久煮不糊的可能。而鹼麵久煮不爛,方便一次煮製一大鍋,以供多人這一特點,有其方便販售的優點。事先大鍋煮好,待開店接客時,兩勺入碗,輕鬆出餐。是以,當臺中在戰後走向工商業都市,大量勞動人口增加,外食需求應運而生時,大麵焿也從家庭餐桌出走,成為適合快速出餐的街頭小吃,一路從早餐、下午茶,吃到宵夜。

不過,在老臺中人的記憶裡,這碗麵最深刻的版本,還是媽媽煮的那一碗。冷了就會變得黏糊糊的麵,一定要趁熱吃。媽媽站在爐邊一吆喝:大麵焿煮好了!平常拖拉的孩子們一個個都過來了。比起街頭小吃的擴散,這道食物的味覺傳承,更屬於一種家族儀式。
舊名「陽羨茶行」的春水堂,是臺中泡沫紅茶風潮的起點。(攝影/孫維利)
之三。麵粉袋到雪可杯:美援的影響

不得不再提美援時期的影響。

我的童年記憶裡,每次被爸媽帶進市中心享受娛樂性飲食,總有一種洋派感:到巧園咖啡旁的「三一冰淇淋」享受奢華的甜筒;到西點麵包店買甜甜圈、檸檬蛋糕;到中華路買木瓜牛乳配烤吐司 — — 後來發現從冰果室、甜品攤,到泡沫紅茶店,到處都會賣這種一面塗乳瑪琳、一面塗果醬,兩片夾一起的「俗胖」;還有,爸媽吃了一陣子的「能衛康E」,原來和學校福利社賣的「蘋果麵包」同樣出自電臺廣告裡有著濃厚鄉音的「劉麵包」。

後來讀了美援時期的相關資料,和大豐麵粉廠所整理的麵粉業發展史才知道,麵粉袋和我所感受到的洋派其來有自。

中部是麵粉加工廠的重鎮。除了延續日本時代的製粉株式會社,主要是1950年代中美合作時期,美國以小麥作為物資援助臺灣,扶植起了臺灣的麵粉工業。

豐原自清代即因地方士紳與官府間的往來餽贈而促使糕餅萌芽,日本時代起又因伐木業和鐵路經過而成客商雲集的工商重鎮,帶動糕餅業的蓬勃。百年來發展,讓豐原、臺中本來就有糕餅業的深厚底蘊。

1960年代又由美援會、農復會和麵粉工業同會推動的「麵食推廣運動」,除了宣揚中式麵食的好,也灌注西式烘焙的技術與設備,訓練製作西點的師傅。

擁有先天優勢的麵粉廠開設了自己的烘焙食品門市,城中出現許多糕餅麵包店、西點蛋糕坊:麥思多、樂達利、西法、仕康佳、多喜田……這些臺中的麵包店還養出了臺灣的智識分子,例如張溫鷹、吳乃仁、吳乃德、陶傳正。

而越戰時期,清泉崗機場作為美國在東亞第一大空軍基地,因著大量美軍進駐,為臺中市區帶進了美式的休閒娛樂,包括酒吧文化,包括調酒器。或許這段美蘇冷戰時期的歷史背景運化條件,讓雪克杯輾轉進入常民生活,預備與稍後在國際市場失勢的紅茶相遇,一起搖出了臺中街頭的甜蜜滋味 — — 泡沫紅茶。

泡沫紅茶誕生的初始器具,是俗稱「雪可杯」的調酒器。原屬於西方酒吧的雪可杯,遇見喝茶的臺灣人,就不再只是個調酒器,還能調茶。這場東西文化搖盪碰撞的起始點在哪,我無法斷言。一種文化現象的傳播路徑有可能並非單一。例如,據聞臺南「雙全紅茶」早在一九四九年即以雪克杯調茶,那是承襲自日本時期西餐廳的經驗。「陽羨茶行」(「春水堂」的前身)創辦人最初則是見日本咖啡師調製冰咖啡而得到了靈感,開始以雪可杯調製東方的茶香。
泡沫紅茶行的茶點展現了臺中飲食的大拼貼。(攝影/劉書甫)
倒是泡沫紅茶行本身也像一個大的雪可杯,把茶葉蛋、滷豆乾、甜不辣、炸薯條、水晶餃、烤土司、雞絲麵、芋頭米粉、鍋燒麵等文化各異的臺灣小吃調在一起;也把不同年齡、形形色色的人群調了進來。這種混搭風,太臺中了!

又賣點心、又賣正餐、又賣飲料的茶行,能滿足各種時段、各種情境的用餐需要,奠定了臺中複合式餐飲的基調,也培養出臺中人的閒散性格。

因為可利用土地相對寬闊,臺中人有了複合式的泡沫紅茶行之後,還進一步打造江南庭園,創造規格龐大的「庭園茶藝館」。而過去日式洋房和美軍宿舍遺留下來的風格建築,則經營起西餐廳和庭園咖啡屋。甚至聘請園藝設計師開闢花園,輔以雄偉的建築,和英式、歐風的室內裝潢,除了販售咖啡,也提供價位高上的西餐、牛排。繼之而起的是「探索咖啡雜誌館」、「風尚人文咖啡館」、啤酒廣場、火鍋吃到飽等佔地更廣的連鎖複合式餐飲空間。引領風潮,又令其他城市望其項背。看看現在餐廳一級戰區的公益路,間間由建築師操刀設計,看起來氣派大範 (tuā-pān),內裝浮誇,令外地人感嘆臺中人真的很愛吃裝潢。
舊臺中火車站,是昔日臺中城發展、廣納山海屯與南北移民家鄉滋味的心臟地帶。(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作者:朱書漢、宋德熹;原件權利人:朱書漢;本圖已進行修改;授權:CC BY-NC 3.0 TW;資料來源:https://data.digitalculture.tw/taichung/source/6183)
回望臺中的發展史,它在多族群的文化混血中成形,廣納山海屯與南北各地移民帶來的家鄉滋味,隨著交通擴張與市政重劃,一路朝商業大城奔去。這樣的城市性格,也深刻地映照在它的飲食樣貌上 — — 融合、創新,成為臺中飲食的基因,也養成了一派和氣、隨性包容的城市氣質。這份無窮的包容力讓它得以自由地嫁接與拼貼,盡情地雜揉各種元素,忘我地展現屬於自己的 Fusion Style。

想起見證最多風景的麻芛,若不是生長在臺中,恐怕難有機會經歷能苦亦能甜的變身秀 — — 這滋味,很臺中。
撰文者/劉書甫
曾從事地方文化園區與複合式餐飲經營,現跨界製造業、文字工作與瑜珈教學的地方爸爸,以老派的雅興為樂,樂於發現日常裡歡愉、自在而有情的時刻。執筆各類刊物專欄與編輯工作,著有飲食散文集《喫心地》,合著《細味臺中》、《田野特調》。
《島生臺中誌》
主辦單位|社團法人台灣島嶼文化共生協會
執行單位|意識部落生活有限公司
企劃統籌|孫維利
撰文|劉書甫
參考資料| 《臺中市霧峰光復新村省府眷舍文化景觀保存維護計畫》、《市街之味:臺中第二市場的百年風味》
特別感謝|全國教師會、朱書漢、宋德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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