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林春天家宴,林語堂故居館長蔡佳芳的老屋守護之路

士林春天家宴,林語堂故居館長蔡佳芳的老屋守護之路

林語堂故居坐落在館長蔡佳芳管理士林老屋已屆20年,當她穿上旗袍分享館所的獨特性,在台北第一波老屋復興運動中,留下了珍貴的生命路徑。圖片攝影: 劉庭妤
2003年7月,蔡佳芳告別草山行館的團隊,委派至距離陽明山腳下近一些的林語堂故居工作,故居館內沒有其他正職館員,僅她一人,交接的同事是一個女生,只在故居待了一個禮拜,交予她一疊資料後便離職,留下一頭霧水的蔡佳芳待在辦公室,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每天看誰來上班,就試著和對方聊天,也在辦公室翻東翻西,摸索了將近一個禮拜,才大概知道要做些什麼工作,超刺激。」

蔡佳芳輕鬆且詼諧地說著,用「刺激」來形容悲慘處境,沒有怨懟,更沒有叫苦連天,曾任職媒體業資深企劃的她,擁有超強抗壓性及適應力,相較於文史哲背景的紀念館員,行事較為保守及規矩,蔡佳芳因深深了解媒體業更多不合邏輯的產業現狀,反而對一般人認為的慘況見怪不怪。她所處的時背景為西元2000年左右,博物館學發展正逐漸起步,週休二日制也才實施不久,台灣正處於觀光產業方興未艾、紛紛崛起的摸索階段,林語堂是台北市委外經營的館所中、第二間開幕的紀念館,內外部正急需人力建置,她一個菜鳥莫名其妙接手一棟老房子,可能也成為身邊來來去去、離職同事的其中一人 — — 但她沒有,故居一待便是二十年:

「剛開始大家都不認識我,那時不管去哪開會,我都穿著藍染旗袍出席,大家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會記得這個人。」

那時,蔡佳芳不是蔡佳芳,也不是故居主任,而是「林語堂小姐」。

曾任職媒體,明白第一印象的重要性,她收藏十多件與故居寶藍色琉璃瓦色系相同的旗袍,每到開會場合便穿在身上,突破漫長且無效率的部門會議,她明快且積極舉手發言的形象,讓林語堂故居漸漸廣為人知,大家並不知道蔡佳芳,但都稱呼她一聲「林語堂小姐」。靠著旗袍,逐漸建立起館所自己的獨特性,使得公部門、學校等單位的承辦人對林語堂故居印象深刻。

「買藍染旗袍的時候,認識了一位夥伴魏籤懿,她就是中國藍品牌的創辦人,現在許多故居內的紀念品都是委託她設計的。」

不只是林語堂小姐的形象,藍染旗袍牽起這段出乎意料的緣分。

林語堂故居的口碑及人緣,便是如此一條條牽起來的。

經營館所絕非如此容易之事,事實上,漂亮的旗袍背後歷經許多辛酸淚。
林語堂故居的位置在現今陽明山仰德大道上,該區在1937年日治時期劃分入大屯自然國家公園,地名舊稱「永福」,1966年總統蔣中正贈屋林語堂,該屋為林語堂最後十年所居、長眠的地點,現今從館所「有不為齋」露臺可遠眺北面之台北盆地。圖片攝影: 劉庭妤
林語堂於1976年過世,身後下葬陽明山宅邸(即為現今的林語堂故居),近三十年後,這棟老房子才被台北市文化局接手管理,剛開始作為圖書館使用,而後委由學校單位管轄。歷經三十年的西曬、雨淋,林語堂的墓碑上竟出現裂痕,再深究原因,發現是因為施作糊水泥時並未考量到熱脹冷縮的空間,因此才出現淡淡一條裂痕。當時雜誌社記者欲借題發揮,將林語堂的墳墓導向靈異方向報導書寫,藉此吸引群眾目光,這當然是故居所不樂見之事,於是蔡佳芳一肩扛起責任,和文化局、家屬溝通過後,決定更換先生墓碑。

凌晨三點,蔡佳芳半睡半醒,摸黑開車上山,在這之前,團隊已拓印下墓碑字跡,找到了一模一樣的觀音石,並輾轉請到一位對命理學頗具研究的教授,至故居後方的花園舉行台灣傳統宗教儀式,才準備開始動工。帶著鮮花素果,蔡佳芳替一群人開鐵門,只見原先西裝筆挺的教授拿出包包裡的道袍、道冠,搖身一變成為道士,接著開始搖鈴念經,誦經誦一個小時後,工人才開始更換墓碑。

「雖然林語堂先生晚年皈依基督教,但討論過後還是決定要進行台灣傳統宗教儀式⋯⋯在博物館中會發生許多奇妙的故事,做博物館什麼都要會,煮飯的煮飯、帶小孩的帶小孩,而且永遠有新的東西要學。表面上看起來平靜無波,但其實博物館不斷在前進,我覺得很有趣。」

言談中,蔡佳芳皆以「博物館」來稱呼林語堂故居,雖然嚴格定義起來,故居的規模未能與大型場館如故宮、歷史博物館、台北市立美術館等相比擬,但林語堂故居卻以博物館的概念來期許自己,無論是研究、典藏,或者展示、教育推廣活動皆不遺餘力,辦理得有聲有色。

不只是更換墓碑所經歷的波折,故居也曾發生過文物遭竊事件。

「大概是十幾年前的事情,故居發生過文物偷竊事件,我人生第一次到警察局報案做筆錄,到地檢署開偵查庭,就是獻給林語堂故居。」

11月14號下午,一群參訪團共55人至林語堂故居參訪,當中有一位老伯拿走了館內文物平安牌,經監視器調閱及多方聯絡詢問、確認嫌犯後,蔡佳芳直接到參訪團下榻的飯店尋人,不久後員警也來到現場,但從這位竊賊的包包裡卻找不到文物。事情一發不可收拾,雙方準備對簿公堂,老伯透過人際網絡,找到律師替自己站腳,除此之外,不斷向地檢署的人哭訴博取同情,不肯告知失竊物藏在何方,蔡佳芳在中間來回拉扯,耐著性子不斷溝通追索,直到後來館內人員再次協同飯店房務進行搜索,最終才在房內的冰箱夾層找到文物,事情整整鬧了半個多月才落幕。

「博物館真的很刺激。」

蔡佳芳爽朗大笑,不管是更換墓碑、追查文物大盜,她彷彿都能樂觀以對,並從中找出樂趣向外人分享,過程折騰,但這卻成為最難忘的博物館後台風景,民眾參觀林語堂故居時,總是看到「宅中有園,園中有屋,屋中有院,院中有樹」,卻難以明白美麗的風景後,實倚靠眾人之力得以支撐。

人們看到穿著旗袍的小姐蔡佳芳,總認為博物館館員總是一身華麗,漂漂亮亮地掌櫃收銀,誰知道背後藏有風雨,背後藏有難以道盡的心酸血淚。蔡佳芳似乎什麼都不怕,重擔扛在她身上,讓她磨練出一身高情商及好本領。此後,隨著公部門、學校單位對她越來越熟悉,蔡佳芳漸漸不再穿旗袍,也從林語堂小姐蛻變為「故居主任」,這中間經歷了二十年歲月。
林語堂過世後下葬陽明山宅邸,手拿聖經象徵晚年皈依基督教。圖片攝影: 劉庭妤
「宅中有園,園中有屋,屋中有院,院中有樹」是林語堂故居建築一大特色,而其屋主人降低自己的姿態,讓自己與常民無異,在威權時代走出自己的個性。圖片攝影: 劉庭妤
林語堂?林獻堂?傻傻搞不清楚

至今,仍有不少人客將林語堂、林獻堂弄混,事實上,他們雖生於相近年代,生命當中卻從未有過交集,前者普遍被認知為作家、學者身分,後者則是政治運動者、文化推動者,兩人唯一共同點在於皆關懷時政、筆鋒勇於批判當局。林語堂是喝過洋墨水的知識分子,1921年文化協會成立時,他正在完成哈佛大學的學位學分,直到晚年才隱居於台灣,他的心思緊繫中國,與國際間關係良好;林獻堂則不相同,他出身霧峰林家,受日本西化教育,以柔性手段向殖民政府徵求自治,他晚年隱居日本,而後於東京逝世。

林語堂生前著作不少,英文著作多集中於小說、散文,至1966年定居台灣後,政府曾多次邀請先生任職,但都被他一口拒絕,與政治保持超然的態度,為自己的寫作、身份爭取最大的自由度,甚至連蔣介石接見他後,他仍一派輕鬆地回答:「見完後我出來,滿臉笑容,所有官員都以為我搞定了某項要職。沒人會想到我高興的是蔣介石同意我不擔任任何官職。」直到晚年,他仍在報紙上筆耕不輟,徹底貫徹自己的追求與批判。

「林語堂本身的豐富度是夠的,好像做什麼都可以,人生興趣廣泛,他一直有種晚明的文人情懷,看自己沒有那麼大,他看自己是小的,對世界的好奇比較大。」

蔡佳芳提及自己對林語堂的認識,對於先生的性格與精神充滿讚許。

林先生性格開放,性格平易近人,對於權力沒有追求 — — 這不代表不關心政治,而是降低自己的姿態,讓自己與常民無異。林語堂的精神無形中影響了故居的經營方向,紀念館雖然是教育機構,但比起上對下的教導姿態,他反而盡力與觀眾站在同一線,目標不是給予觀眾多少知識,而是在有限的參觀時間內,給予觀眾另一種生活方式的想像。
經營老屋是一件浪漫的事,需要「人」的關懷,館內志工及導覽員把這裡當成了另一個家,在每場活動中猶如家宴,延續老屋新生命。圖片攝影: 劉庭妤
週六早晨的「英文課」

陽光篩入方形的庭院裡,西班牙式螺旋廊、深紫色的圓角窗櫺內,都可見到片片光影,微風吹過竹林,可聽見流水聲、樹葉摩挲聲,以及英文課程教室裡,同學們朗誦英文的宏亮聲音。

許許多多或年輕、或上了年紀的學生,每到禮拜六便會遠道而來,匯聚在仰德大道二段141號的故居書房,一起讀林語堂的著作,從《京華煙雲》、《生活的藝術》再到《蘇東坡傳》,英文老師會適時加入一些教材、報導,還會共同進行文化議題的討論,課程舉辦近二十年,從無間斷。英文課是林語堂故居舉辦的活動中,歷史最悠久的課程,學員相互支持鼓勵,中間雖來來去去,但相互陪伴一起變老 ——說起來,還真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人員的經營上,盡可能都照顧到,志工、導覽員⋯⋯,雖然人數都不多,但大家都很可愛,比如前一陣子剛離世的志工葉伯伯,他和故居相處了十年,告別式時大家都有參加。博物館是一個場域,裝了許多人的生命故事,林語堂的史料當然可以繼續研究下去,但同時間,故居內也發生許多故事。」

「人」的關懷是故居關注的重點,也是館長蔡佳芳試圖延續的林語堂人文精神,林語堂故居能夠有如此大的動能,溫暖的相處氣氛,來自這份理想的堅持與實踐。

撤掉了權威象徵的名人頭像、撤掉了具有距離感的票務櫃檯,成立《沒事來點林語堂Let’s Listen to Yutang》Podcast、林語堂官方Line、前山報⋯⋯林語堂故居一點一滴地卸掉自己神聖的傳道授業功能,以另一種更具說服力的姿態,讓人們不自覺地走入其中,更加認識這片土地。
林語堂故居與夥伴一起製作《前山報》,以士林慢城生活為念,從山腰老屋認識進入在地。圖片攝影: 黃飛霖
林語堂故居一年一度春天潤餅活動猶如家宴,十多年來成了士林迎春的招牌內容,從潤餅文化走到了閑情生活,更貼近大眾日常。圖片攝影: 黃飛霖
士林知名的「潤餅節」改為「閑情生活節」看見經營思維的改變

庭園裡,古琴樂聲繚繞,七條弦在樂師的手下千變萬化,指頭或顫或彈撥,襯著池塘裡的流水聲,營造出幽靜氛圍,群眾或站或坐,身旁擺飾著花藝作品,有些人安靜聆聽、有些人相互低語。

另一旁的餐桌上,擺滿一碗碗備料,有大火煸炒的豆乾絲配青蔥、軟爛的紅蘿蔔配清脆的豆芽,再加上香菇、香菜、高麗菜、竹筍,香味縈繞迴廊。當人們上前探問,製作者便會嫻熟地包起潤餅,將一張薄軟如紙張的Q彈面皮攤放於塑膠薄膜,刷上醬料,鋪滿花生粉,依序放上香菜、豆乾絲、蛋絲⋯⋯最後放上幾塊肥瘦相間的紅糟肉,並再次灑上花生粉之後,一捲圓筒狀的潤餅於焉出現,這是林語堂故居舉辦的閑情生活節中,常見的景象。

早期林語堂先生家中餐桌上,必定會出現潤餅,特別是逢年過節的家宴,潤餅是閩南飲食文化中的家常美食,出現於春節、清明時分,時常用於祭祖。林太乙書寫的《林語堂傳》中曾提及:「吃的時候,是用雙手捧著,將薄餅送到嘴邊,薄餅本身沒什麼味道,好像手裡捧著一份用白紗包著的禮物。一口咬下去,有扁魚的酥脆,花生末的乾爽,莞荽的清涼,虎苔的乾香⋯⋯天下實在沒有什麼比薄餅更好吃的了。」白紗包的禮物,裡頭充滿初春春意,以潤餅作為林語堂故居的代表性食物再適合不過。

閑情生活節前身為潤餅節,是故居對外活動中,最大型且歷史悠久的的活動,2006年舉辦至今,儼然已成為林語堂節慶活動的代名詞,參與群眾不只限於故居粉絲,更有許多饕客、喜愛東方傳統音樂文化的貴賓參與。閑情生活節不只是單純享用家常美食,而是以節慶的規模思考安排,以潤餅作為核心,輻射狀延伸出去的有琴藝、茶藝、花藝,它呈現一種生活的想像及藝術,並透過用心陳設的細節傳遞給參與者,如同蔡佳芳所言:「有多少人參與、獲得多少流量、舉辦多少場活動⋯⋯,那都不是最重要的,能不能在人們心中留下一點痕跡,那才是最珍貴的事。」
潤餅像是手捧白紗包著的禮物,滿載節氣物產與在地人情味。 圖片攝影: 黃飛霖
閑情生活節邀請聶隱娘配樂琴師黃琴心現場演奏。圖片攝影: 劉庭妤
潤餅節之所以成為現今林語堂故居的標章,亦經過多年摸索而來。

最剛開始,潤餅節由飲食文學作家韓良露擔任顧問,委託欣葉餐飲集團製作。欣葉製作的潤餅屬於北部口味,加入十多種食材與辛香料,使用老店新鮮先做的潤餅皮,再由身著白色廚師袍的大廚盛盤,最後端予參與者,再搭配上茶道、花藝、樂團演出,宛如一場小型的沙龍聚會;然而,經過反覆思索,再三扣問節慶的本質核心,加上各種外在的客觀條件會合,潤餅節開始從較為菁英式的宴會形式,轉變為更貼近大眾的活動。除了更名為「閑情生活節」之外,也開啟不少新的合作,包括與在地工作者舒喜巷合作,舉辦潤餅DIY活動,讓人們從潤餅回顧自身的家庭、飲食記憶,甚至能在參與完節慶活動後,回到家中自己製作潤餅。

「潤餅節」轉化為「閑情生活節」的過程,體現故居經營思維的改變。

「故居和參觀者之間的關係不斷改變,從原本『我很棒,你要來看我』的姿態,到現在變成平等的關係,故居到後期尤其重視參觀體驗,想了解觀眾對這空間的感覺,這是博物館迷人之處,我們從來不是一個人,必須跟觀眾手牽手,才能繼續往前走。」

蔡佳芳頭腦清晰、說話有條不紊且極有自覺,她清楚故居一路以來的成長及變化,甚至從林語堂故居出發,回頭省思台灣二十年來瞬息萬變的文化產業發展,看到了地方文化館更長遠的發展、更多的可能。

問起故居未來的經營走向,蔡佳芳笑著說起「陪伴」二字,陪伴觀眾、陪伴導覽員、陪伴志工、陪伴有不為齋夥伴,更重要的是也陪伴內在的自己:「林語堂先生赫赫有名,在大千世界叱吒風雲,但回到家裡依然能靜下心來寫作,現代社會中人很難再有時間與自己對話、書寫,但林語堂一直可以做到,我覺得這非常重要,我們會期許自己變成一個現代人心靈的港灣,持續推廣一種生活方式,不管幾歲都適用。」
所謂陪伴,即使默默不作聲,也是一種支持及力量。

雖笑稱故居好似芳療空間,但那種溫度及力量,是蔡佳芳及林語堂故居努力保持的敞開姿態。
閑情生活節前身為潤餅節,潤餅為林語堂先生家中常出現家常美食,林太乙稱它為白紗包的禮物。
蔡佳芳笑著說起「陪伴」二字,陪伴觀眾、導覽員、志工也陪伴內在的自己。
《島生誌》 第六輯:台北士林
主辦單位|社團法人台灣島嶼文化共生協會
執行單位|舒喜巷
撰文|劉庭妤
攝影|劉庭妤、黃飛霖
文稿統籌|黃飛霖
特別感謝|東吳大學、林語堂故居、有不為齋
返回列表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