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同志與光怪陸離:劉梓潔的台中書寫與漫遊日常

陽光、同志與光怪陸離:劉梓潔的台中書寫與漫遊日常

劉梓潔習慣在一整天的寫作後,在傍晚時分外出採買與散步。(攝影/孫維利)
「我是用太陽能發電的。」劉梓潔笑著說。

採訪這天,我們與劉梓潔相約在台中西區柳川畔的臺中文學館,傍晚的斜陽灑落,拉長了她的身影,也讓步履不停的她額角微微沁出汗水,但她毫不在意,依舊神采奕奕。拍攝結束後,她熟門熟路地為我們指路,指向轉角處的「三角街人文茶館(阿爸的家)」,語氣自然得像是在介紹自家巷口:「那裡有賣麻薏湯,很適合拍照。」。

劉梓潔原是彰化田尾人,約莫十年前從台北移居台中,契機之一是相中台中的好天氣。不同於台北長年潮濕陰雨的氣候,台中穩定而舒爽的日照,讓她能在長時間的伏案寫作後,在傍晚時分自在地踩著YouBike,或信步穿梭在大街小巷。

她喜愛到向上市場、大隆路黃昏市場採買,裕毛屋及sogo超市也是她的守備範圍。更多時候,她偏愛散長長的步,從科博館出發,穿越勤美市民廣場,再沿著美術館園道一路到柳川,一走就是萬步起跳,她卻樂此不疲。相較於台中人多以機汽車代步,梓潔像是這座城市中另類的漫遊者,以步行探索這座城市的另一種面貌。
 
梓潔鍾愛逛市場,向上市場、第二市場到大隆路黃昏市場都是她的心頭好。(攝影/孫維利)
自由而叛逆的台中

其實台中於梓潔而言並非全然陌生,早在1990年代中末,一心想離開彰化的她瞞著家人報考台中女中,開啟高中三年與電影院、課外書與校刊社為伍的生活。彼時的她可以賭上身上有限的零用錢,只為看《藍月》三遍,追尋不同版本的劇情(註1);也曾穿著綠衣黑裙,和同學坐在春水堂前身的「陽羨茶行」裡喝茶、讀書;更曾在校刊社熱烈地探討自殺與同志議題,被叫去訓導處問話也是家常便飯。彼時的台中之於梓潔是自由,也是叛逆的城市。

「對於物質文明的嚮往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她笑說。每逢週末搭火車回彰化,從中正路延伸至台中火車站一帶的百貨公司和糕餅店,構成她青春記憶中最鮮明的城市風景。青少女時期的她,也曾與母親像姊妹般手挽著手,一起採買文具、玩具、衣服和鞋子,那些畫面至今仍深植心底。

不遠不近、剛剛好的台中

2000年前後,隨著中區逐漸沒落,那份燦爛的記憶曾一度黯淡;所幸近年由民間發起的地方組織如「中城再生文化協會」,定期舉辦「鈴蘭通散步納涼會」等活動,活絡街區的同時也讓人潮逐漸回流。而每年10月的「台中爵士音樂節」,更形塑出台中的野餐風氣,「我看過有人帶空氣沙發,甚至有歐吉桑歐巴桑直接提著便當來聽音樂。」梓潔談起這幾年台中的變化如數家珍,尤其提及熱愛的藝文活動時更是滔滔不絕。

作為重度影迷,梓潔與城市的連結,也始終離不開電影院。「以前我會特別安排一天的時間,搭高鐵到南港喜樂影城,從早場電影一路看到晚場,再搭末班車回台中,現在台中我會去王牌映画影城或是文心秀泰影城,平日冷門時段常常一個人包場。」

剛搬回台中時,因為工作都在台北,她也曾自我懷疑,自己是否只是住在台中的「通勤族」,但隨著時間推移,如今她已然適應台中的生活節奏;儘管仍要往返台北工作與開會,有時還會到南部田調,然而台中不遠不近、剛剛好的距離,在不知不覺間為她拉出平衡工作與生活的絕佳尺度。
 
在台中定居十年,泡茶館對梓潔有如走後廚房般自在。(攝影/孫維利)
安身立命的台中

2021年出版的《希望你也在這裡》,結局裡女主角毅然賣掉台北的小套房,選擇搬到台中,梓潔的一位朋友讀到此處,對她說:「看來你已經在台中安身立命了。」她想了想,或許真是如此。

今年出版的新書《再生》中〈少爺〉的男同志主角邱鵬佑自美國中西部趕回彰化奔喪時,不忘流連於男同志三溫暖與卡拉OK,其靈感便是來自台中中區的同志地景。

「寫〈少爺〉開端時,我人在美國愛荷華大學駐村,後來覺得還是得回到台中做田調。」於是梓潔回到台中,不僅參與台中同志組織「台灣基地協會」的講座,也請編劇課學生,同時也是脫口秀演員的招弟帶她走訪台中男同志的聚集熱點,「我當時號召幾個朋友不睡覺,晚上去中山路繼光街口一棟性別友善大樓——那裡有給異性戀、男同志、女同志的酒吧,內行人都不會搞錯該去哪一間。」她笑說。那晚他們去了有男媽媽桑作陪的「吉野山卡拉OK」,以及主打Go Go Boy猛男秀的「濺身房」,在杯觥交錯間,小說男主角逢場作戲的約會故事,在她腦中逐漸成形。
 
由台灣基地協會發起的「同志走讀」活動,走讀範圍涵蓋台中公園、同志三溫暖及卡拉OK等,帶民眾探索台中同志的歷史脈絡。(攝影/孫維利)
儘管只是短暫造訪,劉梓潔仍敏銳地發覺,這些聲色場所的顧客多是「負起家庭責任」、已婚的中年男同志,無論是否育有子女,他們仍需要屬於自己的夜晚與空間,得以自在地與圈內人相伴。「這讓我意識到,其實台中還有很多題材可以寫。」她說道。

許多人對台中的刻板印象——金錢豹、詐騙、浮屍、不明墜樓案、第一廣場幽靈船⋯⋯這些光怪陸離吸引梓潔更全面地從生活中汲取靈感。例如〈無主〉中女主角的鄰居珊卓語出驚人的一句「我住新加坡時只有三十九公斤」,便是她在美容院洗頭時,無意間聽到身旁中年貴婦與美髮師閒談的片段——資訊量太大,於是劃線放進小說裡。
 
隱身於中山路與繼光街口的性別友善大樓,有著可廣納多元族群的各式酒吧。(攝影/孫維利)
2026年甫出版的新書《再生》,收錄梓潔近年在愛荷華、台中等地的創作。(攝影/孫維利)
在小說、劇本、散文間不斷切換的書寫歷程中,各個文類有什麼不同?她消化後自嘲:「如果非虛構寫作是『理性』,寫抒情散文是『感性』;寫小說是『任性』,那寫劇本呢?我想是『奴性』吧!」語畢,眾人大笑。

創作與生活的台中

當然,台中不只有同志地景與光怪陸離的城市想像,梓潔也從未替自己設限。近年來,她有意識地與這座城市建立更深的連結,無論是與地方組織合作開設編劇課、在大學教授寫作,或是閒暇時不斷開發新的散步路線,台中之於她,逐漸成為創作與生活交織的所在。

「我平時大多在家寫作,狀態好的時候會起得很早,尤其是寫小說時,常常五、六點就會自動醒來,彷彿故事在身體裡敲門,跟我說『放我出去』。」她笑著說。寫作告一段落後,她便出門走路,初來乍到時人生地不熟,她多半在市民廣場或文心森林公園繞圈、或沿著綠川散步;近年因為在逢甲大學教書,她的步伐才跨過台灣大道,一腳踏入西屯的人文地景:「我會從逢甲大學沿著至善路走,那裡有一整排漂亮的小葉欖仁樹,一路可以走到朝馬或秋紅谷,再折返回家。」
 
綠川、勤美市民廣場、美術館園道⋯⋯台中的陽光與綠意總能吸引梓潔駐足。(攝影/孫維利)
或許是大學曾參加登山社的身體記憶猶在,梓潔不僅很能走,也擅長騎車。她興致勃勃地跟我們分享她的自行車路線——以捷運松竹站旁的自行車道為起點,先騎約20分鐘到潭子,再接上由舊鐵道改建的「潭雅神綠園道」,全長約13.6公里,沿途綠蔭成廊、路途平緩,騎來全不費功夫,「回程從東海大學到市區是一路下坡,中間如果不休息太久,二至三小時就可完成。」整個大台中彷彿成了一座後花園,任她盡情暢遊。

就連一般遊客較少涉足的豐原,也在她的生活地圖之中。「我很喜歡豐原,尤其是到廟東夜市,吃一間作家朋友帶我去的『廟東日本料理』的關東煮,還有一條小咖啡街上的『amazing 63』咖啡店。」散發昔日老城風華的豐原深深地吸引劉梓潔,也許有朝一日想要移居別處時,曖曖內含光的豐原,也可能成為她的落腳之地。

自信與任性並存的台中

儘管從台中回彰化只需短短10分鐘高鐵車程,過去十年間,梓潔與家人總是約在台中聚會。不為別的,只因這座城市多元而豐富的飲食選擇,令彰化家人心甘情願「進城」,只為大快朵頤。

在慶生等特別場合,梓潔的家人們往往會指定餐廳,例如專賣烤鴨的「鴨片館」、老字號京川菜餐廳「喜味香」,或是裝潢別具風格的「藍洞義式廚房」,自助沙拉吧是梓潔妹妹的孩子們的最愛。

「小時候可能因為彰化沒有港式餐廳,媽媽覺得去台中就是要吃港式飲茶,小時候的我們也喜歡從推車上自己選點心。現在慶祝特殊節日時會去『金悅軒』,另一個平價的選擇是『金苑』和『金寶』。」

除了餐廳之外,梓潔也延續高中泡茶館的習慣,時常與人相約「耕讀園」或「無為草堂」——在台中七期精華地段上,坐在榻榻米上優雅地沏一壺茶,窗外是精心設計的假山水造景,石橋下肥美的錦鯉恣意悠游,每當外地友人為此驚艷不已時,劉梓潔總笑著說:「這就是台中人的日常。」
 
「麻薏茶」是台中老茶館的經典品項,將麻薏以雪可杯入茶,反映台中人活用在地食材的創意。(攝影/孫維利)
創立於1989年的「耕讀園」,主打台中最大的庭園式茶館,盡顯台中人的氣派與任性。(攝影/孫維利)
是的,台中人或許就是如此,帶著一點從容的自信與任性,將外地人眼中的奇幻活成尋常。
 
生長於彰化、早年工作於台北,如今梓潔在台中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攝影/孫維利)
而這份任性,也悄悄延伸到梓潔的書寫與生活中——無論是寫小說的任性、在台中街區漫遊的任性,讓在這座城市裡創作與安居的她,顯得如此自在與自適。
 
註1:1997年上映的電影《藍月》號稱有一百二十種組合的劇情。在膠卷時代,一部電影有五卷膠卷,導演交給放映師隨機決定順序,也就是那時候數學的排列組合裡學到的「5!」——擷取自《化城》p.142
 
撰文者/ 楊孟珣
台中人,畢業於英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曾任雜誌編輯與表演藝術品牌公關,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曾主編《本地The Place 01:桃園》、《桃園誌》、《靛花》等地方刊物,持續關注地方文化、人物書寫與生活風格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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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撰文|楊孟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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