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與未來的自己,在回到東港定居的那一天,相見」:牛俊強

「我想與未來的自己,在回到東港定居的那一天,相見」:牛俊強

為什麼我們,
「明明在家,卻時常帶著想要回家的心情?」

不可見的台北,可見的東港
曾以《即使她們從未相見》獲頒第35屆金穗獎最佳實驗片,甫於法國尼斯錄像藝術節參展返台的藝術家牛俊強,我們喚他牛,牛的家人有時叫他強強。即使我們從未與牛的家人相見,但是在見到牛的本人之前,大家或許早已見過牛的家人。
《10 Minutes Left》,2008. 牛俊強
牛俊強在就讀北藝大科技藝術研究所期間,先後於2008、2009年發表了一系列拍攝家人的作品,他安排母親與外婆分別安坐於台北與東港的家屋內,以間隙掃描攝影 (slit-scan video) 的方式,創作了《10 Minutes Left》 :「這些看似瞬間的靜態影像,實為一段十分鐘動態影片壓縮後的結果。空間中光影變幻和移動的物件在畫面上留下雜訊軌跡,對應因維持不動而型態清晰的被攝影者,構築出時空場景的深度。」

牛的爸爸、媽媽都來自東港,他們少時在家鄉認識,共組家庭後攜手北上打拼。對父母一輩來說,離鄉背井,在台北落腳,爭得了一席之地,可以說是成長或說成功的表徵。而四歲以前與爺爺、奶奶同住,也在東港出生長大的牛,卻到現在都還記得,三十年前,從南國的港灣,搬到台北的第一餐,吞嚥進腸道後,身體無從適應的異樣感。

現於實踐大學媒體傳達學系擔任助理教授的牛俊強,在首都成為了藝術家,取得各界廣泛肯認的成績,台北,對他來說,目前依然是個暫時工作的根據地,即使產生了任何羈絆,那或許只因摯友們也在這裡生活著。

東港,對牛來說,一直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彰顯》,2022. 牛俊強
2022年十二月於法國尼斯錄像藝術節參展的作品之一《彰顯》,錄像泛著整片金黃的澄光,由牛俊強邀請的催眠師,對著燭火描述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導演電影《鄉愁》的片尾畫面,男主角戈爾·恰科夫手持蠟燭三次,走過池畔,這一顆鏡頭持續了十分鐘。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導演對世界影壇的影響至今不衰。他自己的偶像之一瑞典導演英格瑪·伯格曼,說過:「初看塔可夫斯基的影片仿佛是個奇跡。驀然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房間的門口,過去從沒有人把這房間的鑰匙交給我,我一直都渴望能進去,而他卻能進入其中,行動自如,遊刃有余。」

「彰顯」,於牛一家研讀的聖經中,有「顯現未知神聖力量」的意思。 在藝術家有關信仰的創作裡,雖然概念經常來自於生活中的共感經驗和信仰中的神性經驗,但是對牛來說,《彰顯》這件作品:「並非是神秘經驗的再現,而較像是將一個房間原有的燈光關掉,打開窗戶,讓外面的光線透進來。」

牛說起他第一次近鄰死亡,或者說是關於未知神秘力量的體驗,是發生在幼時,爺爺奶奶的家屋中,東港水產試驗所的宿舍裡。

記憶中的午後,牛獨自一人待在小白屋裡,那是家中最大,四面牆滿漆著象牙白的房間。當時的牛,不知為何忽地從午睡中甦醒,他隱約記得,幾道微弱的光線,從小白屋中僅有一扇窗的隙縫中灑落在木頭地板上。

牛將視線從閃動的光束移開,發現自己的身軀上,不知為何,流淌著紅色的鮮血,他不知所措地啜泣,後又放聲大哭了起來。爺爺、奶奶聞聲進到小白屋內,走近尚坐於被褥上的孩子,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手環抱著他的肩膀,安撫著讓他知道,只是一時流了鼻血而已。在爺爺奶奶溫暖的懷中,小小的牛,感受到平靜,渡過了不安的恐懼。

祂的缺席,即為一種(隱晦的)臨在
《2018牛俊強個展》,2018. 牛俊強
入圍第15屆台新藝術獎《2018 牛俊強個展》的錄像作品中,藝術家引領著視障者許家峰,遊走在空白的展場內,對許家峰講述著即將在此展示的作品位置、形貌、概念和製作過程。

影片最後,是藝術家與策展人針對整體空間與佈展過程的討論 ; 待看完影像,觀眾走入接下來的展場空間裡,看到的是空無一物的展場空間,僅有未被封起的窗戶灑進來的陽光,但是卻又像是已經經歷了稍早影片中架構起來的展覽中的一切。

「觀眾在空間移動,是完成的最重要因素,這樣身體感與宗教中的儀式是一樣的,這種儀式經驗就是神性經驗。」

我們跟隨牛移動,來到了他的家鄉,東港。牛的爺爺奶奶家,位於海濱國小對面的東港水產試驗所內的宿舍,十八年前就被移成平地。牛每每回到沒有家屋的家鄉,還是會來到宿舍原址,直面那已然空無長物的基地,想想事情也好,發呆也好。這是牛返鄉巡禮必經的一站。

牛引領我們來到國小對面,現為水產試驗所東港生技研究中心的宿舍原址,指著空地一處說到,幼時,爺爺奶奶牽著他的手,從位於此的木門內出來,有時,他們會往海邊走去,追海浪,玩玩沙。有時他們就一起在國小裡散散步,吹吹風。

順著光陰的路徑,我們信步走入了校園。從國小長廊即可見的海港穿越而來的微風,輕盈撲面。氣溫三十度的日頭高掛,男孩追逐一陣後在暫歇的間隙中咬起冰棍,陽光灑落身上好似疊染了層遞的光暈,明晃晃的鯉魚旗晾曬飄揚著。

海濱國小原為東港神社,建於昭和十年,1935年,興建的經費多源於地方仕紳和在地商行,目前還保有當時的捐款芳名柱,在國小籃球場邊的小葉榕樹下,其中一支寫著「一金壹千圓也 臺灣製糖株式會社」,臺灣製糖株式會社指的是現在的南州糖廠(時稱東港糖廠)。

神社原有三座鳥居,一座拱橋、拜殿、幣殿、正殿、手水舍與紀念碑等。 拱橋尚保留著,就位於側門外旁,當年拱橋下的水道與後寮溪相通,近來已被新建的家宅所阻斷。1962年,在神社遺址之上創立了海濱國民學校,1975年,改原神社正殿為孔子祠,將學校的孔子塑像入祀,目前可見的神社建築群,是因孔子祠而保存了下來。我們在孔子祠前台階下,過去神社的石燈籠旁歇腳。

牛說到,2005年,國小對面的日式宿舍建築群拆除之後,爺爺、奶奶失去了居所,他們搬到台北與牛一家短暫共住,後來又隨叔叔至台南市內定居,直至人生的終點。牛常在想,「如果他們可以一直住在宿舍裡,或許,不會衰老得這麼快,我們相處的日子,可能還可以更長久些。」

無法交換,或者等價交換的關係
《證明I》,2013. 牛俊強
在牛俊強的作品《證明 I》中,牛邀請當下生命中的核心人物:父母、親人、舊情人、摯友等等,手持攝影機拍攝牛本人,影片中牛請他們回答:「如果我即將消失在世界上,你可以從我生命中取走一個部分, 那會是什麼?」

接著請他們提供給藝術家,若是他們消失,想讓牛保留的部分。「取走我生命的某一部分,並且擁有它」,是這個作品的命題,在這個交換過程中,藝術家與他們的關係與歷史,得以被重新建立。
《10 Minutes Left》,2008. 牛俊強
牛的外婆,現時仍住在東港,不論外出訪友或獨居在家,都會把自己梳妝打扮得雅緻體面,家裡環境隨時打理得舒適整潔,庭院的草木更是照顧得依時盛放。

牛說,每次回去,外婆總會親手摘採她園子裡自栽的蔬菜多種,有時是護胃的秋葵、時令的絲瓜、無農藥的地瓜葉與不知名的葉菜,或蒸或川燙後,嫩翠盛盤 ; 大片的乾煎土魠魚、最好下飯的紅燒滷肉、蘿蔔排骨湯、還有特別艷紅,從市場買來的香腸整齊切片。

就他們兩人,一起圍著滿桌的豐盛,牛照例關心著外婆的健康,外婆也總是問著牛,在台北過得好不好啊,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有沒有人,好好照顧他。

這裡的人,鮮少去東琉線渡船頭的華僑市場,多半是到信義街一帶的菜市場,採買生活所需。市場巷子內的店家,有賣小顆的沙蝦肉圓、浸油慢炸的香腸米腸,配著豬腸湯或是豬血湯吃,是在地人標準的早餐一套 ; 牛呢,則是新基街東港正宗肉圓的擁護者。

而近年來遠近馳名,來客絡繹不絕的是鄰近的葉家肉粿。在純白的米粿上,撒落大把的東港櫻花蝦與切片的香腸,店家推薦的吃法是澆上大骨熬的羹湯,說這樣吃比淋醬乾吃,更對味。牛他每回東港必吃的,是黑食堂飯湯。

從海濱國小出發,往東港港口的方向,毋需越過豐漁橋,在鎮海路旁的綠色塑膠棚下,就能瞥見黑食堂飯湯中午排隊的人潮。鎮上的公司行號,十碗二十碗的外帶起跳,是以黑胡椒提味的飯湯,一勺舀起魚片、鮮蝦、肉片與大把的香菜。相同熱門的海產粥裡,新鮮的蚵仔、花枝、丸仔、魚板鋪滿碗內。菜單上還有魚肉飯跟肉粽、肉羹,山與海的珍味,豪奢地匯聚此一攤,就是東港人日常的吃食。
新基街東港正宗肉圓 / 攝影 彭雅倫
東港鎮海宮以漁網意象與水中生物構築的藻井/ 攝影 彭雅倫
說起東港人對魚鮮的內行,牛說道:「爸爸在台北的時候,會在特別的日子,上市場買魚回來,用自己的利刀,熟練地切成生魚片吃。在東港的時候,我們通常是過年的時候吃生魚片,黑鮪魚也不是平時家中經常出現的料理。」東港戰後以日本漁民傳入的冷凍倉儲、製造技術與捕魚技法為基礎,經高雄等大型工業城市製造提供的遠洋漁船,使得東港從近海作業為主的小型船筏動力,躍升為世界大量捕獲高經濟價值大型魚種的專區。千禧年,風靡全島的黑鮪魚文化季開始,將東港漁業重新帶到了世人的鎂光燈下,結合觀光發展漁業為延續至今的產業主軸。

緊接著是東港溪出口北岸的鹽埔泊區完工啟用,與東港漁港合併稱為東港鹽埔漁港,現為臺灣南部最具規模的近海漁業漁港,年產漁獲逾億公斤,登記有千餘艘漁船,港口經常有逾百艘漁船停泊的盛況。近年在鹽埔港燒毀的六艘遠洋漁船,每艘均報價 6,000 萬到 9,000 萬之間,每年港口產量與浮動年產值從 30 到 100 億元之間。船員組成中的主要勞力角色如水手、船工等是由外籍移工負責,佔漁業勞動人口的百分之 90 以上。三年一科的東港迎王祭典中,就能在遶境隊伍中看見,寫著「震隆宮」的藍色發財車上,由外籍漁工組成的鼓陣身影。

漁業,包括保存的冷凍與機械、運輸的製冰與造船、加工食品與料理餐廳、產銷、觀光與運營等產業鍊,繫於黑鮪魚、櫻花蝦與油魚子等寶船滿載的海洋贈禮之上。取之於海洋的環保議題、來自於東南亞的移工勞權,是近年盤旋於東港上空的烏雲。牛,也一直在思考,如何重新定位與整理,東港漁業的脈絡,奠基於傳統產業技術之上的漁業文化,可以如何與大自然、與新住民,鬆開定錨的鎖鏈,建立關係的連結。

非視覺的神性邊界
《邊界I》,2020. 牛俊強
牛俊強的創作計畫,關注著宗教信仰與疾病之間的關係,他從中發現,信仰基督教的人們與區域,與信仰佛教的人們與區域中流行的疾病,有所不同。

他的作品《邊界I》,是將信仰基督教為主的美洲大陸上,前十大致死疾病,在五年內出現的症狀,書寫於紙上後,覆蓋於耶穌雕像後攝像而成。

「在陽光下面拍攝,若隱若現的文字,對比著耶穌的身體」,藝術家在《邊界I》中,似將信仰與疾病視為對立的關係,「疾病也如神的邊界,而因為看到邊界,神性得以顯現。」
東港鎮海宮飛檐脊獸/ 攝影 彭雅倫
從海濱國小側門走出來,我們往鎮海公園的方向,漫步而去。沿途中,雙線車道黝黑柏油路的正手邊,是大片以鐵網欄杆圍住的水泥地,而對面一排東港現時常見的透天連棟新建案旁,是台灣傳統的狹長街屋,立面以乳白色與咖啡色的小型磁磚拼貼著幾何圖型,門楣上的八仙彩前,掛著上題宮廟名的黃紙燈籠。

亭仔腳下一頂頂紅色帽子,倚著藤椅三三兩兩喝著玻璃杯裡的茶葉茶,阿公們誤以為耽看屋前巨型海螺的我們迷了路,指著飛檐上的脊獸剪黏爭相説道,前面才是鎮海宮,燒王船的沙灘就在鎮海宮對面,以前鎮海宮那一整片也是沙灘,不過廟沒有現在那麼大。

東港信眾祈求王爺乘船押解瘟疫離開的王船祭典中,被視為高潮的送王儀式,就在廟口鎮海公園的沙灘上迎著海浪舉行。民俗學者總說:「王爺信仰就是瘟神信仰」,祭典中施放的鞭炮,也是神明指示,意欲以火光驅除人們「看不見」的瘟疫。
瘟疫,並非指稱單一疾病,而是泛指造成一定範圍內連續性的死亡、引發社會危機的傳染病。東港位於河口出海低窪之處,自清領時期起,海水長年定期氾濫潰堤,溫熱潮濕蚊蟲孳生,常有傳染疫病發生。王爺信仰中,當瘟疫橫行,玉皇大帝派王爺降臨人間「代天巡狩」,將瘟神押解上王船後,信眾會以「遊地河」或「遊天河」的方式,送王覆旨。

「根據文獻,過去王船通常是以『遊地河』的儀式,直接將王船在水邊施放。但民間又有一傳說是,王船若漂到哪、瘟疫就會流行到哪,因此後人為了避免王船施放後又漂到其他地方造成瘟疫,現在才會多採『遊天河』的焚燒方式,『送王』火化飛昇。」

在王船祭典最為光熱的「送王」儀式開始時,「原本鑼鼓喧天的轎班,卻一反常態偃旗息鼓的靜速離去,由火舌默默的席捲王船,用一致的意念,展現敬重。在地人從小就受長輩教導,除了東隆宮廟方人員可以留在沙灘上戒護儀式進行以外,一旦火光燃起後,大家都得迅速離開,切勿回頭。」民俗學者林茂賢教授提到,否則瘟疫會以為大家捨不得它。

「對東港人而言,毋須留待見證中桅傾落的全程,儀式早在鳴炮放燃的那一刻就已經完成。」
牛俊強在東港鎮海公園濱海沙灘/ 攝影 彭雅倫
牛俊強的家庭信仰為基督教,「我們不太會特地去看燒王船,不過參與祭典是這裡社區生活的常態,我們一家會經常來鎮海公園這裏走走。」

從鎮海宮的廟埕往對街的鎮海公園望去,就能看到海,不是海港,不是船舶,而是拖了鞋就能把腳埋入沙裡的海。由鎮海宮義工捐款,向鎮公所爭取經費,清理海岸、植樹綠化,十年積累公園一片遼闊的風景。莫拉克颱風將沙粒悉數捲走,只得從外海抽沙至岸邊,方得重現沙岸風光。

不論在新北市海岸沿線的漁港村落,或是西部濱海公路一帶的海水浴場,你都難能遇見鎮上居民善用工作的午休時間,帶著便當到海邊,吃飯打盹。也不會有爸爸、媽媽跟國小剛放課的孩子,約在沙灘會合,等家長下班後一起回家。從社區的聚落,走到海岸的沙灘,不過三五分鐘的步行距離,好似台北住在青田街的孩子,從永康公園的滑梯溜下來的沙地,就接連著一望無際的海岸線。

「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跟這裡一樣」,市井恬適溫煦的煙火氣息、沙灘奔放鮮活的逐浪水花,澆灌、鍛鑄了東港人的身體肌理。拂面的海風,讓每一道艷陽都照成晚霞,高捲的積雲流動著,在灰褐色沙灘上打盹的黑狗,耳後沁透著粉膚色的細毛。這是一個只要在這裡待著,就能捕捉到意義的所在。

等待那一刻,等到那一天——
《預感》,2018. 牛俊強
作為貫串牛俊強三次個展的作品《預感》,其中一個版本是將金屬製的天秤,置於展場空間中,天秤的一端為重量較輕的鏡子,另一端則是正在燃燒的蠟燭。

蠟燭的重量,隨著燃燒的時間遞減,與鏡子越發接近。而當兩端重量終於對等,天秤的兩端趨於平衡,鏡子終能照映出蠟燭時,蠟燭卻已燃燒殆盡,再也無法從鏡中窺見燭火。

藝評簡子傑曾寫道:「燭光不僅推移了時間,也改變了兩端的高度關係,而蠟燭將完成它注定消逝的命運,只有當蠟燭與鏡子等高時,它才能夠遭遇自己的影像,《預感》啟動了某種帶有距離的移情作用。」

牛的返鄉巡禮最後一站,帶我們來到鄰近外婆家的南平海邊。

與鎮海公園的景緻不同,這裡沒有搖椅,沒有盪鞦韆,看不見彼岸的工廠煙囪。但要先攀上堤防後,再往下順行,才會抵達沙灘。站在堤防高處往浪頭眺望,有老樹,有昏鳥,還有晚霞峻刻的側顏,映照於海風裡。

我們等待著夕陽落下的時刻來臨,藝術家用手機隨拍東港海口的照片,發在IG限時動態上,臨在此地,不似台灣,卻如東港,畫難比美。

問他,如果不在此刻,那會是哪裡?

牛說,他想看看,未來的自己,回到東港定居的那一天。
牛俊強於東港鎮海公園沙灘提防海岸線前/ 攝影 彭雅倫
牛俊強於東港港口堤岸船前/ 攝影 彭雅倫
文中早前寫到,牛訴說自己幼時,第一次感知了死亡,在驚恐疑懼中,因著爺爺奶奶的撫慰,熨貼了他心內自囚的皺摺。 牛一邊說著這段經歷時,一邊也才意識到,原來,長大後,須要以性靈療法或者創作論述來收攏他敏於覺察的感知,或許某部分是源於,在他離鄉後,就失去了與東港經驗的連結,那一直在台北都難能再次體會到的,安定感。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幅的時刻,而我卻不知道。如果知道,我能夠守護這份幸福嗎?一切會變得完至不同嗎?是的,如果知道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我絕不會錯失那份幸福的,在那無以倫比的金色時光裡,我被包圍在一種深切的安寧裡,也許僅僅維持了短短幾秒,但我卻年復一年感受著那份幸福。」帕慕克在《純真博物館》的開頭,如此昭示著。

我最後覺著,牛的作品,恰似先知,他預言了我們每個人,與那份幸福,相遇的一瞬光火,終將發生在,當下的自我不斷消融、而能直面與過去的自我重逢時,那深切的、安寧的剎那。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導演在《雕刻時光》一書中寫道,「我希望在一個鏡頭裡展現整個人生,沒有任何剪輯,從開始到結束,從出生到死亡的時刻。如果成了,這一幕,可能是我生命的真諦。」

或許,有一天,我們終將可以,持續回返記憶裡存放家園的那一幕,卻也同時臨在於現時的居所,光總正照見著,你我現存的所在。
受訪者|牛俊強

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科技藝術研究所,從事錄像和平面複合媒材創作。目前工作於台北,為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學系助理教授。牛俊強作品以「視覺作為一種存在的形式」出發,延伸至時空向度中,不可見的關係連結、個人至群體的生命意識,以不同形式的創作做細膩而宏觀的提問。作品曾受邀於國際各大藝術展、新媒體藝術展、國際影展等展出,亦於世界重要城市發表,曾獲頒第53屆美國休士頓國際影展最佳實驗電影,第42屆金穗獎最佳實驗片,第35屆金穗獎最佳實驗片,及第十七屆台新藝術獎入圍。
撰文者|彭雅倫

苗栗海線出生、成長於新竹山城客庄,目前定居大稻埕。台灣島嶼文化共生協會《島生屏東誌》主編/撰文/攝影,《島生誌》紙本刊物美術設計。曾任中強光電文化藝術基金會總監、蔚藍文化出版主編、樹火紀念紙博物館美術等。作為台灣首位攝影學士彭瑞麟的孫女,以阿公所留千餘筆文件與作品為檔案,與夥伴楊先妤創建「彭瑞麟資料庫」開放給專業工作者,設立《彭瑞麟與我們的時代》臉書專頁公開分享,希冀呈現「非典型」藝術家與時代交織的身影,創造共寫台灣史與凝聚主體意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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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俊強個人網站NatNiu portfolio website : https://natniu.net/index,最後造訪時間:12, Feb,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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