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夜晚的枕邊儀式：爸爸彈琴、媽媽說書，用愛包裹兒子入睡

「一把里拉琴在彈奏時，是一份禮物；很多里拉琴一起被彈奏的時候，它是一份恩典。」里拉琴專業製琴師賴吉仁在介紹里拉琴時，以此作為開場。我們坐在吉仁一手打造、如座落在森林裡的木屋裡，在客廳聚著、只差沒有遇到天冷起個爐火，他與太太許綺文聊著里拉琴忍不住各拿一把琴，並肩坐著彈奏起來。那時分，簡單的撥弦，里拉琴的聲音就像從天堂流瀉下來的光影，時而閃耀著波光粼粼、潺潺地、綿延地、包裹著，是一種安撫與陪伴。兩人輕盈細微的雙音色交疊，即使經歷煩囂，也能瞬間身心安頓，琴聲寬廣地拓出屬於每個人專屬的留白空間，定錨扎根在地心的深處。

吉仁與綺文十分好客，初次相識便感受到夫妻倆溫暖的溫度，綺文一邊費心地張羅著我們的午食、一邊也在吉仁分享時補充許多故事與情感，兩人談起今天不在場的兒子Life與里拉琴的「音」緣，感受到這對父母對兒子獨特的教養與愛意。原本兩人住在台北，因為兒子的成長環境與收容流浪狗需要足夠空間而決心搬遷到宜蘭冬山、吉仁動手蓋了自己的房子、兒子則參與了此歷程，現在不只是這一幢木屋，後方也蓋了製琴工作室、里拉琴展示間。吉仁說，一開始因太太綺文到宜蘭上華德福師訓，提到德國老師帶著學生製作一種特殊的樂器而接觸到現代里拉琴，「我們在兒子出生後想替他找更自然健康的成長學習方式，剛好這琴有藝術治療、聽力與意識發展的特質，我聽了很有興趣就開始研究。」他笑說當時自己完全不會木工、上網查了資料後怕失敗，先跟太太要了淘汰的橡膠木菜板嘗試，「綺文是最好的菜板木料供應商，沒想到試做第一把就成功了！我試過不同的木種，像是柚木就不怎麼合適，因為它油脂多、聲音較粘膩沈重。」他笑說，別小看菜板，挑選適合的木料，因為硬度夠、拉琴弦不會鬆軟，很適合做琴，「里拉琴有各種型態，我剛開始選比較好做的造型降低失敗，這些造型、琴身長短差距、琴弦的鬆緊都會影響音質高低、以及最後音色的呈現。」

成功做出第一把小琴後，吉仁眼中閃著光芒笑著說：「我用這把琴陪我兒子睡覺！」每一個睡覺的夜晚的睡前儀式：媽媽綺文會在兒子的床邊講故事、爸爸吉仁會在旁邊談著里拉琴陪伴，進入夢鄉後再吹熄蠟燭，一個故事講三週、反覆說同樣的故事增加孩子的想像力；即使兒子身體累了、腦袋還在運作，在有琴陪伴的夜晚，也更容易進入夢鄉，「當爸爸的跟媽媽的不一樣，媽媽餵母奶很自然與兒子會有一種連結，但對我而言，這把琴是牽起我和兒子間緊密關係很重要的關鍵。」兒子看著他嘗試、製作、調音、彈奏，每一個歷程都在一旁參與到。有天，Life醒來跟爸爸說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見做了一把里拉琴給共學的好朋友，「我聽到好開心，因為他是做琴給朋友、而非買琴，他看我切菜板搞了好幾個月、很清楚這把琴怎麼來，感受到里拉琴要自己做，這讓我非常開心。」吉仁說，在價值越來越單一的世代，人與人之間動手製作送給彼此的心意更彌足珍貴，「我很開心透過完成這樣一把琴、讓多樣的人生價值觀自然而然地進入到他的生命流之中。」

這時綺文從廚房準備好午餐，清香濃醇的南瓜湯配上撒上堅果的各式生菜蔬果溫沙拉、以及療癒身心的各種莓果調製成的熱花果茶，讓人不但在聽覺上療癒、在味蕾上也被撫慰。綺文笑說，兒子一出生就很不一樣、長大後情感也很自然流動，「我四十一歲生他，生了整整五天半，請來九十多歲、接生過一萬個嬰兒的老生產師助產，結果兒子Life沒有被吊起來打屁股，他一睜開眼就這樣直汪汪的看著每個人在幹嘛；從小他就不哭，會痛他就笑。」有次夫妻倆忘記開熱水器，不到兩歲的Life一直在水中咯咯笑，「是太燙嗎？哈哈結果是太冰！還有一次被蜈蚣咬他也笑個不停。」一邊吃著蔬食一邊聽故事。

也許是因為長期聆聽枕邊悠然彈奏與陪伴，Life有異於常人的細膩與情感流動；有次念到國文課本裡的台灣文學作家廖鴻基捕鬼頭刀的故事，「因為文字將兩隻鬼頭刀擬人化了，兩隻鬼頭刀充滿情誼，讀一讀他就哭了。」有過往琴聲相伴的基礎下，父子倆感情更加緊密，「二十歲以前我與Life沒有長時間分開過，有次我要到其他城市上音樂課，那次他哭得非常傷心，硬是拉開才能離開，第二次是我到台東上樸門課，我最後是跟他約好每晚打電話給他。」一般人可能很難想像那珍貴的情感流動，但他們卻更珍惜彼此的互動，他笑說現在變成他空窗期、與兒子分不開了，「我們緊密到我喜歡什麼、表情上的變化，兒子都知道。有時他知道我想要跟他多一點相處時間，就會特地找理由，結束前也會自然伸手跟我擁抱。」Life擁有敏銳的音感天賦，原以為會走上音樂這條路；自學的日子中、父親陪伴他嘗試各種路途找到自己在建築的興趣，吉仁說：「我只希望這生命能快樂、健康、幸福，知道自己是誰、未來生活是否充實，我盡可能去做能夠支持他的各種方式，讓他感到安定舒適。」

用膳後，吉仁帶我們到後方的製琴工作室，那裡有各種尺寸木料、工具，彷彿就像走進職人的殿堂裡，他說，製琴後決定延續原本「道班房Maison Forestiere」工作室之名，「會取這名字是因為我過去畫生態繪畫，以過去守護森林的林間駐在所為名。」當時協助郵局三十多年的郵票設計生態繪畫工作恰巧遇到AI取代人工而中斷，卻因為這機緣開啟了他另一項事業與志業 — 里拉琴製琴，「任務改變後，覺得這是另一項重要任務的『道班房』，其實當初只是覺得好玩試試、真的沒想到做幾把琴後變成我的職業。」他後來回想，繪畫與製琴對他來說是很不一樣的路徑：「繪畫是視覺意識，透過眼睛進入到物質層面，會產生許多分析與解構；但耳朵是毫無阻礙的直搗心靈，聆聽是精神層面從中產生真正的靈魂交流。」他說兩者相比，他更喜愛現在的選擇。

有時他在工作室製琴、上課、設計上課內容，「一開始大家天馬行空畫里拉琴的造型，經常有造型但無法成功發聲，我開始調整上課內容：先替學生鑽好孔、確認好發聲相關到某一種水準後，再把製作漂亮琴身的任務交給學生。」然而與其他樂器最大的差別在於：「文藝復興後大部分的樂器發展都以呈現漂亮與響亮音色為主，為的是展現自我；里拉琴相反，它才剛將滿一百歲的歷史，聲音小、必須很專注才能聽到它的聲音，甚至一支笛子的聲音就能蓋過它。」在人智學創辦人魯道夫・史代納（Rudolf Steiner）提出，現在充滿精彩而複雜的物質世界中，人們會無意識地吸收各種資訊，現代人需要一種新的樂器來反映這世代的意識心，這把為自己而彈、與自己對話的琴，就在在魯道夫過世後，由追隨者愛德蒙與羅撒合作，以古里拉琴為精神源頭創造了現代里拉琴，第一把造型靈感來自史代納設計的第一棟歌德館（Goetheanum），第二把來自瑞士多爾納赫（Dornach）第二棟歌德館的水晶造型，任務就是為了服務人類。吉仁認為，現在的社會容易與人爭高下，大聲說服彼此而最終聽不見彼此的聲音、導致分裂，「這樂器可以幫助人們找回本質，只有微弱、謙卑、想要去聽它的聲音時側耳傾聽，才能有意識地聽到；這也糾正我們原本的慣性，要更帶著意識去生活。」當人們不了解這琴背後的用意時，就會想要用力彈奏、試圖讓它產生更大的聲音，「這跟里拉琴原本的生命任務很大不同，它被賦予重要任務而來，如果許多人彈奏就會越來越多人共創恩典。」

他接著帶我們到展示間，各式各樣尺寸型態的里拉琴擺放在眼前，大小型態的里拉琴在本質與聲音反饋上也有差異，「小型的里拉琴就宛如幼兒的生命狀態歷程，你給它什麼、它就直接真切的反饋；但大型的里拉琴有共鳴箱，你彈奏一首音樂，它會因為這琴所使用的材料、共鳴箱設計、做工細緻與否等呈現出不一樣的個性。」許多人聽到宮崎駿動畫《神隱少女》片尾曲的創作型歌手木村弓彈奏里拉琴後注意到這樂器，「木村小姐一直在找可以伴唱的樂器，最後找到了現代里拉琴來唱〈いつも何度でも〉，其實里拉琴很適合人聲、也適合合奏。」有別於主流樂器會呈現強大聲響及無法持久的後響聲，「里拉琴剛好相反，它延續音會持續很久，因為彈奏時靠近心臟，會跟內心產生很大的共鳴。」他回憶有次擺攤時遇到一位老師拿琴試彈，每次彈必流淚，「里拉琴的共鳴位置靠近心臟、震動在432赫茲（Hertz, hz），是最舒服療癒的療癒頻率，小小聲響、卻有強大力量。」

除了推廣製琴與使用此琴外，綺文也與我們分享此琴的療癒力量，「我陪伴父親三個半月，父親過世後有天在宜蘭傳藝中心吉仁的臨時里拉琴店舖，再次聽到台北里拉琴苓嘉老師在現場彈奏，我的悲傷被輕輕安撫，那種慰藉很深，是一種被允許寬恕自己過錯的恩寵感。每撥動一條弦，就完全進入我的內心，就像有人跟我秀秀、安撫說，沒關係的！你可以的。」她接著說：「我沒有哭，但我感覺到我整個人被愛包住，在他彈奏時我的人跟著琴聲共鳴共振、沈浸在琴聲中，在我感到很悲傷脆弱的時候，感受特別深刻。」後來綺文也聯合幾位學校老師一起將這琴帶到安寧病房裡彈奏，「很神奇，那些能量已經趨近微弱的病人，是可以感受到它悠遠綿長的音色，因為它的聲音會慢慢包覆、擁抱每一個人。」從幾分鐘到幾小時，每個人的感受不盡相同，「我拿很小的琴在他們面前彈奏，有些病人聽著聽著想換尿布、昏迷不醒的老人嘴角開始微微上揚、有些剛打嗎啡的癌症病患難以入睡、聽著聽著就從哀嚎、怨嘆、漸漸呼吸聲越來越重到進入夢鄉。」

她觀察到這琴聲可以勾起許多人的記憶或是安撫內心，就像曾有失智的國際知名芭蕾舞者在聽到天鵝湖音樂時，手腳立刻擺放出當年表演的姿勢與表演的神韻，「里拉琴有五音結構、最適合即興彈奏，你怎麼彈都好聽，像是彈午夜花、望春風都可以，一彈奏那些失智的老人都會瞬間被勾起久遠以前的回憶。」到後來醫院的醫生們感受到這琴聲帶給臨終者支持的力量後，也會主動提出邀約，「有次安寧病房的張醫生知道病人準備要離開人間了，問可否去醫院彈奏、陪伴病人離開。」她說，停棺三日意味人在停止呼吸後，耳力是最後三天才收回去，這把琴就扮演重要的角色，希望讓臨終時能安穩放下：「其實國外里拉琴在安寧病房扮演的角色就是讓臨終者可以更順利進入死亡的過程，讓生命找到自己的方式離開這世間、回到他自己。」

吉仁最後跟我們分享：「里拉琴是一把服務各式各樣人們所需、需用心感受的一把琴，想起當年每晚彈奏給兒子聽，就像每晚給他一份小禮物。」2015年吉仁陪兒子到澳洲的機會下，特別造訪了兩位很仰慕的澳洲製琴師Murray Wright、Justin Montfior，「我後來開始製作大琴、特地帶了土法煉鋼的琴過去請教他們，總覺得哪裏差一點、聲音不夠好，卻不知道關鍵點在哪，他們聽完琴聲後問我製作方式及材料結構，毫無保留地分享給我修改的關鍵點、設備、材料等資源。」2016年底的某天，吉仁依循建議修正讓琴聲頓時升級，Life很自然地拿起琴替爸爸試音，「那琴聲變得更好聽了！Life彈奏的那首曲子正好就是我最喜歡的英國里拉演奏家John Billing改編17世紀愛爾蘭作曲家Turlough O’Carolan的作品。」

他說：「聽著琴聲的那當下，我幾乎掉下眼淚，一方面是聽到自己調整後的琴可以發出這樣美麗的聲音，一方面是兒子所挑選彈奏的曲目剛好就是我最喜愛的一首曲；那一刻，我真的很感動！」

過往爸爸為兒子彈奏，如今換成兒子為爸爸試音，在那下午我們聽著這樣一段如琴聲般淡然悠遠卻又觸碰到心底的故事，一種平靜的恩典仿若降臨在整個屋子裡。

受訪者｜賴吉仁&許綺文
先生賴吉仁為「道班房Maison Forestiere 台灣新世紀里拉琴專業工作室」發起人，法文系畢業、一直想要轉考美術系，30餘年為郵局郵票繪製設計郵票圖案的自然生態繪者，後因AI取代手繪及恰逢兒子Life出生後想以更自然的方式拓展聲音發展與療癒陪伴而接觸到現代里拉琴，從嘗試做出第一把琴到開班授課，感受到此琴讓是父子情感聯繫的最重要的物件之一，目前致力於推廣里拉琴為下半場人生志願。太太許綺文不定期至安寧病房及醫院，以琴聲撫慰陪伴每一位需要被療癒的靈魂。

《島生宜蘭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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