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賈茜茹 士林技/藝散策提案

細數台北的開發歷史有許多都是沿著淡水河而生，先民可乘帆船自淡水到萬華經商，淡水河一直被當成是北台灣開墾、營生的重要命脈。1963年9月超級強颱葛樂禮侵襲，導致台北盆地淹水，政府因而開始推動一系列的「基隆河士林段截彎取直工程」；1964年，再興建了士林、社子、堵仔頭三座堤防加強地方的防護措施；1965年對基隆河進行第一次截彎取直工程，並將劍潭、士林一帶的舊河道填平；而後待基河路和士商路整地完成、士林吊橋也隨之拆除後，形成了現在我們看到士林區的風貌基底。

開發初期台北的幾個發展重鎮中，士林區是目前台北土地面積最為廣闊的行政區，區內除了蘊含豐沛的自然景觀——大屯火山群和台北市唯一的國家公園－陽明山國家公園；同時也是北台灣的藝文寶庫，從典藏眾多古文物的國立故宮博物館到國內外觀光旅遊必去的士林夜市。無論是知識生活的追求或是休閒娛樂的需求，從腦袋到胃袋都能在這裡獲得滿足。士林就是這樣的一塊寶石，等著我們去親手拾起、細細品味。

趕赴士林的盛宴
在士林豐富的文化基礎下，有陪著士林起起落落深耕在地的職人和受到濃烈人文風情招喚而前來的藝術家。本篇希望能透過他們貼地、獨特的視角以及生命史，為讀者帶來另一番不同與以往的士林風貌，用文字共同參與這一場藝遊士林的盛宴。

「我通常會用一種輕巧的姿態，或是很自然的狀態，以一個觀察者的角色去看、去體驗，不去中斷別人的生活，也不想改變那個地方的質地。像是經過習慣的木瓜牛奶攤販，就和他買一杯木瓜牛奶，然後聊聊天那樣。對於賣木瓜牛奶的阿姨來說，你沒有打擾他的生活，你就是另一個尋常的客人。」

若是搭乘捷運淡水線去士林，從劍潭捷運站下樓梯，或許看到三五好友邊走邊說笑地相偕去迺夜市，又或是跟著放課後身著制服的莘莘學子一同穿梭巷弄。藝術家賈茜茹就曾是那些高校女生其中的一份子。高中就讀中正高中，課餘時間在士林晃蕩的日子，對賈茜茹來說是一段閃閃發光的記憶，什麼都很新鮮，是日常也是歷險。他特別喜歡錯開觀光的夜市人潮，鑽進夜市旁的小巷，看看新奇的小店，逛一逛遊客可能不特別上心的居民日常購物路線，這一段成長經歷給了賈茜茹很多養分。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學系碩士，賈茜茹開始了他的接案生活。隨著工作量的增加與內容上的改變，賈茜茹透過藝術家友人在大南路上尋得後來的工作室，也陸續接了一些和士林有關的案子。一直以來的生活圈都不脫這一帶，士林和賈茜茹的關係像是被一條條緣分的線牽在一起。

訪談當天士林斷斷續續下著綿綿春雨，採訪團隊跟著賈茜茹一起走在士林小巷弄中，從正在施工的劍潭捷運二號出口漫步大西街，前往他以前在河堤邊的工作室。颳著風漂著雨的士林讓賈茜茹想起那時候做百齡橋下的創作歷程。

「我的作品都是和我的生活，還有我觀察到的東西有關。」那時候剛來這個工作室，看到被二樓屋簷卡住的雨衣，袖子就像海葵一樣，一下被吹來的風灌滿了氣，一下又被反方向的風弄洩了氣覺得十分有趣，後來他將這件作品拿去投稿2021年白晝之夜的藝術百草圖。

身邊處處是媒材 拾起生活靈光

路上觀察、日常生活都是他靈感寶庫中的靈光，賈茜茹擅長運用各種媒材、現成物進行創作，著重在讓觀者沈浸其中的表現方法（身體感），多關注日常生活中常見、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物件，例如塑膠袋、毛髮、衣物、雨衣，這些都是他創作曾使用過的物品。「這個媒材或是這場域，有一種可能變異的氣氛，比如說自助洗衣店，自助洗衣店就是一個很私密的」、「比較像是生活中又不是生活中的軌跡」、「裡面的人都是在洗衣服，衣服又是很個人的東西」聊起什麼東西會激發創作靈感，賈茜茹這麼說道。從自身的生活經驗、日常觀察出發，拾取相對應的物品，或重新排列組合，或拍攝成影像，或再重造場景。他總懂得如何選擇適恰的方式呈現作品，希望能夠讓觀眾再次審視這些他們或許本已習以為常的尋常事物。

我們邀請到茜茹作為本次主題的引路人帶領我們藝遊士林，重新行遍他那段時期每日走過的路，與在地職人交流，透過他的視角想必能看見不同於以往的士林。縱使當日天公不作美，稀稀落落的下著零星陣雨，話題依舊熱絡。對話中不時出現「這個榻榻米我高中的時候就開了」、「這家是我覺得台北最好吃的泰式料理」，走著講著不只是那些他過去在士林做過的創作們，也是他與這片土地緊密連結後梳理出的散策路線圖。他曾形容自己就像是觀察者，旅程的結尾聽著這句話，不免想像一隻踏著輕盈步伐的貓，時而漫步在士林的大街小道，時而張著好奇的雙眼看物換星移。

來士林繞個路

2013年台北街頭開始興起一系列新風景，「臺北街角遇見設計」計畫邀請藝術家、創作工作者用策展設計的觀點帶領觀眾從單點的店面、個人，到連接各點的橋、街道，再到設計串連、做藝術策展。希望能夠透過重新設計，提供一個新的觀看視角，也讓當地的文化更容易被觀者閱讀。2022年由「左腦創意」組織該企劃在士林街區展開，在此計畫中，團隊選定以慈諴宮為中心向外延展至東南西北路，並以手繪路牌的方式，帶著觀眾在老街區繞繞晃晃，回憶昔日風華。

當時賈茜茹接受左腦創意的邀請參與大西路上的設計，以〈回家前的小時光〉為主題，利用店面的玻璃櫥窗作為畫布畫出一幅幅連續街影。「我想要透過作品去傳遞生活更多的可能，或許很多東西看起來好像一成不變，可是那個一成不變不是不能被打破的。」為了對那條街道真實的文化、生活感作出回應，賈茜茹透過和當地店家聊聊天、實地走訪的方式，與團隊一同選出適合展出作品的店家。那年賈茜茹和其他藝術家共同合租的工作室設立於基隆河旁的三樓，從樓下鄰居到鄰近一帶都是印刷工廠。那段在士林生活的日子，除了2021年白晝之夜的藝術百草圖之外，有過這段經歷也讓賈茜茹能觀察到更多在地居民的日常畫面。

士林那個作品賈茜茹本來是要做像是小城故事的感覺，因為大西街雖然總長度不是很長，但高密度的濃縮了許多現代的，像是月里小酌，和有歷史性的，譬如西服店店舖。

「它是一個包含了時代性跨度的生活場域。我就會去想在這個場域中有什麼是可以跟當下做連結的。希望（這個作品）能夠作為一個嫁接的角色，連結從過去到現在及未來。」

聽著賈茜茹的導覽，看著大西路上招牌有一度無法辨識自己身處哪個時空的錯覺。「我本來是想用電影的方式，去重述那個街道的狀態，想把那個時間感錯置在（大西街）街道。後來那個作品太難馬上被閱讀，因為當時那個展覽有點街頭的狀態。所以只能調整風格，改用人的方式去回應那一段生活的狀態。將人物拉長，影子的方式來表現來來往往的人，最後選擇這個現在大家看到的這個方式來呈現一種跨時空連結。」

大西街，曾經的西服一條街乘載了一代人的人生高低跌宕，從入學到出社會、結婚再到墳墓。隨時光流變，年輕人訂製西服的風氣不再興盛、老師傅純熟的手工技藝後繼無人、民生需求的變化，一間間的西服店只剩下部分仍繼續堅持。話雖如此豐饒的土地不會就此休耕，新的消費市場在這條街上生出燦爛的花，燒烤店、問事、修改衫褲、甜品店的出現，豐富了大西街上的風景，為大西街注入新生的氣象。

在西服店遇見士林生命史

大西街上開業近五十年的老字號「大統西服」，自民國63年起開始服務大台北這個區域的人們，從醫生到黑道大哥都是吳師傅的客人。出身雲林的吳文察先生，在民國56年保送上初中，讀了沒幾天後，家人覺得當學徒比較有出路，也能減輕家族人口眾多的經濟問題，經由親戚介紹後，從雲林北上台北，在台北一家有30多人學徒的西裝服飾店裡當學徒。

「學習製衣技術其實是偷來的。」

那時代的想要練就一番好功夫的徒弟，是需要張大眼睛，努力偷學師傅的技術，自己要反覆練習而來。
「我學三年就出師了，我在裡面做到當兵，當兵回來一個月就開店了」

吳老闆經歷辛苦學徒歲月，在十八歲時當上師傅，於民國63年創立大統西服店。「因為我們是學徒出身，和那個量一量給別人做不一樣」秉持客製化服務且親自服務的吳老闆，代表著富有人情味且高貴不貴的西服店經營者，因為老闆用心經營，迄今大統西服店已經將近五十年了，面對現在廉價成衣連鎖店成立，士林的訂製服產業也不若過去興盛，周邊傳統西服店也慢慢歇業，在這個傳統兼具創新融合的時代，需要我們去支持老師傅的手藝，冀望繼續傳承至下一代。

路上導覽介紹時賈茜茹說到：「西服（以前）不是指西裝，而是指制服，就是各式的制服都是指西服，學生服、護士服、廚師服都是叫西服，那時候這裡的生意很活絡，他們都會去那裡訂製西服。」

走在大西街上仔細觀察能夠發現就算是以現在的標準來說，也有著高於比例的西服店和衣服修改，不太難想像過去西服一條街的盛況。過去一件手工西服的製作要經過聆聽顧客的需求，幫助他們找到適合布料和合身的剪裁，這些看似前台接待的工作都是一名學徒要出師前的重要訓練關卡。「以前他們（客人）都會指定要找我量，我在裡面忙，他們還會等我。」良好的溝通能力和理解、體貼客人的需求是成為一名能夠獨立接單者的重要特質，也是吳師傅自豪的優點，這讓吳師傅很快的能夠從學徒之中脫穎而出自立門戶。

大統西服根據現代人的消費習慣，店內也做了一些調整。畢竟台灣的風土民情和社會經濟條件已經與一甲子之前有著一定程度的落差，大家購入衣物的管道多元，價格也相對親民。吳師傅說他發現要和別人不同才能賺錢，我就設計很大件的、多胖都能穿和非常小件的衣服，因應顧客不想等待，希望可以馬上拿到符合他們需求的襯衫，店內陳列了各種尺寸和花色的西服。手工製作西服的步驟繁複，與市售成衣不同需要等待數日以上的製作時程又十分講求精確。

「很多同業量了，但是不會做，所以做出來不對。客人又拿回來讓我幫他們改。」吳師傅說因為手工訂製西服價錢太貴，現在大家都賣現成的，以前訂做比較多，現在現成的很多。加上師傅年事已高，現在跟吳師傅訂製手工西服除非是比較細的手工或是刁鑽的工序，部分製程都已經發包給其他廠商製作。

為了解釋西服訂製的過程，從需求溝通、精準量身、畫布裁切，吳師傅都親自示範。看著老師傅細心地從脖子量到腰圍、腳踝一絲一毫都不馬乎，五十餘年執業的職人精神在此時盡現。

好學的吳師傅年輕的時候，曾跟著公會一同前往國外做實地考察，他觀察到台灣和日韓不同之間差異的是國外有手工等級和店址地段的區別，也會有相對應的公定價。台灣的西服店一般人走進去可以找到他能負擔的衣服，有錢人進去也能買到上好布料和手工精美的衣服，如此一來那些手藝精良的西服訂製的利潤就無法提高。最後師傅神情略顯黯淡的提到，日韓的西服訂製有很多是家族事業，技術能夠傳承給兒子和孫子，台灣這樣技藝傳承的風氣並不興盛，自己的手藝或許無人能承接。

台北市西服公會成立於民國61年，過去曾帶公會成員去國外與當地訂製西服產業進行觀摩交流，也參與世界競賽與全球高手較量為台灣獲獎無數。近年著力於推廣西服穿搭融入日常、提升大眾對西服的認知，希望能吸引更多年輕人加入產業，使這項傳統的手工技術能夠被延續下去。

士林再生計畫 印刷工廠的消逝

士林三項重要的傳統產業曾被譽為「士林三寶」，除了紡織廠，另一項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紙、印刷產業了。跟著賈茜茹從大西街一路走走聊聊，被拆除的士林大橋現在已經被整平，越過馬路，來到大南路他在河堤邊的工作室拜訪即將搬遷的二樓鄰居。工作室所在區域，房子格局設計和現在的住宅不同，除了顯見的挑高和格局不同之外，還配有貨梯供承租者使用。這一區多半是印刷產業的公司行號進駐，這個設計能夠讓他們搬運機械和印刷品。

士林在地的傳統產業逐日衰微之後，其用地紛紛納入都更範圍，眾多公司開始另覓搬遷的新地點，大南路上的建合彩藝製版也不例外。王老闆以前是印刷工廠的業務，跑一跑跑出興趣，自己開始學著做。這間公司一開始就在這裡成立，一待就是三十幾年。王老闆回憶起曾經有很多家印刷產業的同行都在附近，現在大部分都在慢慢遷走，很多搬到中永和一帶。現在生意比較不好做，單量雖然相較於過去減少，但還算穩定。

一份需要大量印刷的製品在電子檔完稿後，需要先經過「製片輸出與製版作業」的環節，然後才能進入印刷。王老闆說：「一般來說對方會給稿，並不是每一份都能夠直接使用，有些不合印刷的就需要幫忙調整。過去老闆也曾幫忙設計和簡單的排版，後來因為人力不足就只能發包出去了。

人員縮編後這裡像是辦公室，以前製版沒有現在這些新型的機器，一切都只能用手工製作，要用專門的相機把原稿拍起來，然後曝光到底片上去，然後再讓他顯影。機器像是火車一樣大台也很複雜，現在用電腦完稿後就可以曝光到版上去。但現在大家有些東西都混在一起做，產業分工比較沒有分前後端那麼清楚。」

旅程的歸途，賈茜茹指著經過的便當店分享自己怎麼做創作的，「比如這裡很多便當店，我就會想說這裡是不是很多工廠，我就是用這種方式在想空間的」他用這種方式思考空間中的人、物與事情之間的相互關係，看他們怎麼互相影響，又是如何被生產出來的。

透過不斷的思考如何打破既有的狀態，去創造新的可能性、避免僵化，就能讓看似一成不變的日常重新被活化，激發觀眾去思考更多。也因此希望藝術進入社區的目的不是單純為了吸引觀光客，而是為了讓所有接觸到的人都有機會再看一眼身邊的尋常事物，換一個角度重新檢視自己的生活。

《島生誌》 第六輯：台北士林
主辦單位｜社團法人台灣島嶼文化共生協會
執行單位｜舒喜巷
撰文｜ 李筱婷
攝影｜智也、李筱婷、賈茜茹
文稿統籌｜黃飛霖、陳文偉
特別感謝｜大統西服、建合彩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