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護師葉昭旻:在台南,從剪黏世家走向一輩子的志業

修護師葉昭旻:在台南,從剪黏世家走向一輩子的志業

葉昭旻從文物修護找到能做一輩子的志業。(攝影/Rafael Wu)
安平運河路旁,一處牆面貼覆磚紅色磁磚的樓房,和周邊古厝、老廟和諧地融合成景,文物修護師葉昭旻在2025年將工作室從市區遷往河畔現址,挑高的一樓且前庭寬闊,正好合適進行大型文物出入及修復,房屋坐向使空氣濕度均衡,也剛好為古物提供合宜濕度。搬來後,葉昭旻更發現巧妙的地緣連結,「以前阿公老家就在安平,工作室旁妙壽宮山牆及旁邊王船廠屋頂都有爸爸做的剪黏,後面大天后宮的壁堵也有阿公的剪黏。」生在剪黏世家,從阿祖葉鬃、阿公葉進祿到父親葉明吉,全台約四百間廟宇屋脊、水車堵存有葉家剪黏的足跡,身爲第四代,葉昭旻選擇在家鄉台南以修護師的專業傳承工藝精神。
 
大觀音亭見得到葉家剪黏的足跡 。(攝影/孫維利)
大觀音亭有阿祖葉鬃、阿公葉進祿的剪黏與泥塑裝飾 。(攝影/孫維利)
到廟裡探班的童年

回顧小時候對父親的印象,葉昭旻笑著說:「爸爸很常不在家,假日時,媽媽會帶著我跟妹妹坐火車去找爸爸,每次都覺得很興奮。」從事剪黏的阿公進祿師、爸爸明吉師常一起搭檔到外縣市宮廟工作,導致她從小親近廟宇的經驗有些特別,會和家人搭火車到外地寺廟探班,再被大人們帶去吃好吃的,「我們家的家族旅遊跟一般人不太一樣。」葉昭旻也憶起,常看父親剪著一片片陶瓷、再貼成漂亮的屋脊裝飾,「那時只覺得很神奇,但不知道這是需要花一輩子學習的工藝。」

直到國小時,某次家長職業調查,導師留意到葉昭旻的父親寫下「剪黏匠師」,「我盡力用我當時具備的知識解釋爸爸在做什麼,老師也覺得很有趣,還去看了爸爸當年在文化中心的展覽。」那是頭一回,因老師的反應讓葉昭旻對生在剪黏世家出現有別於以往的榮譽感。接續到國高中美術課提及剪黏工藝,大學時因就讀藝術史科系,在同學和教授的專題簡報裡見到自家龐大的剪黏歷史脈絡,這才真正感受到葉家剪黏之於台灣廟宇的重要性。葉昭旻在求學期間,是如此一步步重新認識家族父輩從事剪黏的百年歷史。

在尊重傳統中,走出自己的路

「女性不能從事剪黏這項禁忌,從小是從其他匠師阿伯口中得知的。」葉昭旻國中時期常常跟父親出門,匠師阿伯們會問父親:有沒有收徒弟?找到接班人了沒?她總納悶:為什麼不是問身為匠師女兒的自己有沒有在學剪黏,這才漸發現在傳統認知中女性一直是被排除在外,「為什麼女生不行?怎麼都沒有人問我?會有點不服氣。」但在葉昭旻家中,明吉師在女兒探班時,從未禁止她接觸剪黏材料,甚至常順手教上幾招讓女兒協助備料,「爸爸會問我:『你要做做看嗎?我教你啊?』我就會很開心。」

國中時,某回颱風過後跟著父親到廟裡處理受損的剪黏碎片,廟方特別囑咐女性不能跨過屋頂中脊。葉昭旻僅站上梯子的一半高度,好接手父親撿下的瓷片,當完成任務下梯時,父親發現她背後出現兩道明顯抓痕,「那時的確有點被嚇到,像在叫你不要上去的那種抓痕。」

這段親身經歷使得葉昭旻至今抱持尊重傳統、不去冒犯信仰的想法,「當成為修護師,我並沒有想要衝撞舊體制,會去想是不是還有其他方法來解決。」像是不用自己爬上廟的中脊進行修復,而是先把舊剪黏拆下、修好再裝回,一如工作室這陣子忙著處理的文物即以這樣的模式合作。葉昭旻拿出工作中的剪黏,正好是來自阿公進祿師的早期作品,令人心頭一震的幸福時刻現身於此,兒時從未想過能因踏入修護專業創造跨時空、跨領域的世代交集。
 
面對各種文物狀態,需要跨領域的修護工具。(攝影/孫維利)
修護師是理解歷史與文物的人

就讀國立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史學系期間,葉昭旻在文物修護課發掘自身的熱情,「發現修護領域好有趣,每次都很期待老師上課。」畢業後考進同校博物館學與古物維護研究所,從自家剪黏萌生極富使命感的想法:「當在研究所認識更多材料與方法,會去思考能應用在未來剪黏可能老化、損壞了,能不能運用專業的修復方法維護它。」

過往父輩匠師派習慣剔掉舊瓷片、留下坯體,熟稔技術的匠師常選擇重新剪瓷片貼回,「如果未來,沒有匠師傳承技藝的話,全剔掉重來、做新的,也等於這件作品已經消失。」若能適當運用現代材料如加固劑讓坯體穩定,另使用黏著劑復原掉漏的瓷片,保留下後代能研究探索的歷史足跡,這些不打掉重練、修護原作的方法,成為葉昭旻當年的論文主軸,「從研究所階段開始慢慢思考,可以做什麼樣的事情幫助剪黏的傳承。」
 
葉昭旻從修護專業找出傳承剪黏工藝的作法。(攝影/孫維利)
葉昭旻投入文物修護已有十年,父親葉明吉數十年如一日繼續做著剪黏匠師的工作,在她眼中,父親運用畢生技藝從無到有創作剪黏,猶如「創造歷史的人」;而她則在作品經過數十年時間的淬煉後,透過專業回頭推敲文物背景、曾歷經的修復程序,為文物找回原來的「臉」。葉昭旻過往曾於專訪中回應如對比匠師父親,修護師的角色是「找回歷史的人」,現在的她,則更傾向以「修護師是理解歷史、理解文物的人」來定錨自身使命。

每件文物都是人生的老師

2019年,葉昭旻成立薪傳文物修護工作室(薪傳藝術),現有十幾位修護師,有些駐點於各地美術館、博物館協助館方,有些則於工作室進行業主委託的修護案件,也教導實習生進行修護作業。從研究所時期即開始跟著指導老師參與修護現場,畢業後接觸過的文物類型除了剪黏,有門神彩繪、八仙彩、青銅器、畫作、書籍、化石等,其中涵蓋陶瓷、實木、織品、紙質、金屬到石材等各種材質,工作內容不單僅是文物的修護處理,也包含協助博物館、美術館與廟宇等單位整飭館藏文物及寺廟文件資源,因所遇問題不同,累積出靈活的解方和工具,說起這正是修護領域有趣的所在:「修護這個行業會強迫我們一直學習,每個文物都不一樣,都是人生的老師。」
 
修護師需要對各種修補材料的特性有所了解。(攝影/孫維利)
回顧初期相遇的「人生導師」現身在研究所階段:兩幅從阿里山賓館送來的老油畫,因長期置放室外風吹日曬,受潮使畫布發霉、變形,待整平畫布,還歷經參考老照片修復缺失的彩繪層,與夥伴們一同復原了日治時期畫家小早川篤四郎所繪〈新高山遠望〉及多多羅義雄的〈新高山〉,後續的研究調查為這兩幅見證台灣山林歷史的繪畫補足背景資料,更被指定為一般古物及重要古物,為藝術文物找到歷史價值的這段路,修護師同是其中關鍵的引路人。

若說到震撼的經驗,葉昭旻分享2024年修過鼓面直徑長一百三十公分的大鼓,重達四百多公斤,得六、七個成年男性才勉強移動,又大又重的鼓無法依據一般文物照X光的方法拼接立體且弧面的造形,最後移動至高雄關務署,使用大型貨櫃用掃描器照X光,目的要確認鼓裡頭是否置放銘牌、刻紋等資訊,「文物它不會說話,修護師也像醫生,可以用儀器輔助來掌握資訊,去判斷曾發生什麼事、需要給文物什麼樣的治療,我們很著重這個部分。」十分重視檢測流程的葉昭旻如此說道。
 
門神彩繪準備除蟲前,葉昭旻進行簡單整理。(攝影/Rafael Wu)
來自安平城隍廟的門神彩繪,為臺南市文資處所蒐藏。(攝影/孫維利)
在台南,找到一輩子的志業

成立工作室的這幾年,承接過眾多坐落台南的博物館、美術館和廟宇委託,「身為台南人是幸運的。這些案子都讓從小生活在台南的我收穫很多成長的養分。」葉昭旻從出生、求學到工作都在台南,自然對古城的魅力感受深刻,說起出門轉個彎可能就在便利商店旁發現歷史悠久的百年古廟,「人文、藝術散落在走出去的各個角落,這可能是跟其他城市比較不一樣的地方。」一如工作室所在的安平,讓她不時驚嘆數百年前曾有居住於此的先民,即便到了現代,仍見得到以前人使用的井、房子等生活痕跡,古今交融於日常所見。

和葉昭旻最親近的廟宇,工作和生活也持續連結著許多緣分。當在台南市區晃遊,探見某間廟有漂亮剪黏,葉昭旻也會打電話給父親查詢一番,常發現是出自葉家,自述台南可能有七、八成的大廟都有葉家剪黏的身影,其中南鯤鯓代天府最特殊:集結從阿祖、阿公、伯公到父親的手藝。

「以前還沒有太大的感觸,當成為修護師親自修過一些作品,進到廟裡實際接觸文物後,才非常有感爸爸做剪黏、修剪黏是真的很辛苦。」葉昭旻在人生不同階段裡,長出對父親、家族和家鄉台南的理解,至於對自己的理解呢?

「剛畢業時以為只能一直做修護,做著做著,發現還可以做講座推廣、藏品整飭、科學檢測,文物修護也需要與人溝通、帶實習生,沒想到角色變得很多元。」笑談自己容易厭倦一直做同一件事,卻在修護領域的多元任務中,確認自己從不覺得膩,「修護師是可以做一輩子的職業。小小的力量能幫文化資產做一些事,我覺得很開心,也很有意義。」
 
協助灣裡萬福宮檢測由阿公葉進祿所做剪黏。(攝影/孫維利)
撰文|黃怜穎
雲林出生,台南長大。曾是出版社編輯,現為自由的文字工作者。近年參與台南、高雄、嘉義和屏東等地的地方刊物採訪撰文,聚焦台南的包括《美印臺南》、《鹽分地帶文學》、《本地:台南》、《勇健人生:20位百工百業臺南客家人故事》等。現居台南,喜歡廟宇、蒐集香火袋,喜歡在路上,以文字和影像觀察事物的連結。IG:@lilylilac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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