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的香港餐桌——烹書的執生之味

台南的香港餐桌——烹書的執生之味

香港女子阿菇移居台南,透過香港食物傳遞對家鄉及家人的情感與記憶。(攝影/Rafael Wu)
從與咖啡館共用的大門走進,就在阿星鹹粥的樓上,窄廊連著窄梯上到二樓,一個被城市刻意神隱的小房間,化為香港女子阿菇的「烹書」——那是一家預約制餐館,在台南也開業快六年,也兼料理教室,是阿菇告訴人「家鄉味」的地方。

阿菇在2018年移居台南,是台南移民社群裡,少見的三代移民。與她同期移民的弟弟(菇弟),在不遠的街口經營「火星 Cafe Mars & Puppet Works」,父母則是晚幾年,等屆滿退休,領到最後一筆薪俸,便也搬來。

住台南好多年了,還是有不習慣。阿菇用淡淡的口音笑著說:「就是聽到垃圾車的聲音會很興奮。」那旋律在香港是「富豪雪糕車」的主題曲,小時候只要聽到,便會抓著零錢,滿懷期待地衝出去;來到台灣後,一樣的反射動作,卻變成拎著垃圾追出去。

彷彿回到老新界的台南

因為歷史與政治因素,台灣很早便有香港人移民,人數也不少,而阿菇一家是在「雨傘運動」之後來的。「剛回歸時,因為人民幣升值、北京奧運會、神舟五號升天以及首位中國太空人等議題,許多香港人對於未來充滿期待,但那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不久,發生菜園村事件,以及政改命令頒布,那時阿菇一家就有默契要「跑」。

香港人移民海外,首選多是加拿大,其次為美國、英國與澳洲。阿菇卻選擇了台灣,主要因為20多年前已有親戚移居至此,對她而言,台灣是從小便常來、並不陌生的地方。後來哥哥先一步來到台南,在信義街開 Fat Cat Deli,阿菇也循著這層家族連結落腳台南,並在同一條街上開了第一代《烹書》。
阿菇小時候就來過台灣,選擇台南落腳。(攝影/孫維利)
歷史與政治因素,香港人很早移民台灣,甚至許多移民台南,阿菇一家在雨傘運動後搬來台灣。(攝影/孫維利)
無論在哪個國家,許多移民落地營生,往往都從餐飲創業開始,即使過去未必有相關經驗,阿菇亦然。只是在她心底,起鍋弄鏟除了是討生活,也是訴以鄉愁,慰藉自己。

為買食材,阿菇混跡兵仔市、鴨母寮、水仙宮市場,市井氣息濃厚的兵仔市,令她想起油麻地的果欄。台南不是香港,卻在一些細節裡,和她原來的城市產生奇妙的重疊。

她說:「台南很像幾十年前的香港新界,菜市場、路邊攤、路邊的風景,都有一種親切感。」且台南對於香港人來說步調比較慢,「這裡是個可以慢慢做決定的地方,作為起步點,也比較容易吧。」
對她來說,台南很像幾十年前的香港新界。(攝影/孫維利
菜市場、路邊攤、路邊的風景,都有一種親切感。(攝影/孫維利)
以叉燒為例,台灣常用里肌部位,但香港人則是非五花或梅花不可,追求表面油亮反光,以及大火烤至焦黑俗叫「火雞」的燶邊。「我們不會把燒臘做成一個便當,頂多裝飾一條油菜花。香港農業不興,蔬菜珍貴,一粒便當有三格配菜這種事,我們是沒有的。」

且燒臘與燒賣從來不是香港味的全部。阿菇說,香港是一個非常多元的地方,她家住的元朗便有不少來自東南亞移民與移工,燒鵝瀨粉併行沙嗲牛肉,一週七日輪著吃印度、泰國或越南菜,是香港人的日常。
不管是爺奶、爸媽的茶樓年代,阿菇想做的是屬於她的香港舊味。(攝影/Rafael Wu)
香港人的叉燒非五花或梅花不可,不會做成便當,香港與台南不同,蔬菜珍貴,根本無法便當配三格菜。(圖片提供/烹書)
「即便是被視為香港代表的茶餐廳,比如公司三文治、奶油西多士、豬仔包、蛋撻等,亦是由西方飲食演變而來,香港味沒有一定是什麼。」她誇張形容,這高度混合移民文化的飲食樣態,是「跨國跨星球銀河平民百姓料理」,也是「烹書」所想要表達的精神。
蒸了一顆祖母的客家粽,漂亮地用綁繩俐落切開,取代糯米黏、易黏刀的窘狀。(攝影/Rafael Wu)
茶餐廳裡的執生精神

在香港,相同食物在不同世代亦會有不同的味道,阿菇想說的是屬於她自己的香港舊味。

在烹書的菜單上,她用「焗西米布甸」講爸媽的茶樓年代,用「混醬腸粉」講小學路上的車仔麵故事,重現「火雞叉燒」講祖父的豪氣,或是用一粒「客家粽」帶大家認識祖母,那深居在香港邊境禁區的廣東客家人生活。

菇弟感嘆道:「只是很多家鄉菜是沒辦法離開家鄉的。」

所謂「道地」的做法,很多時候也真的只能存在於原來的地方。真正的腸粉要加「澄麵」,也就是小麥澱粉;叉燒若少了南乳與玫瑰露酒,便像少了靈魂。撇開材料不談,巨大的地爐、掛爐,也不是想造就能造 — — 只有烤箱的話,如何掌握火侯來做叉燒,而沒有澄麵的話,用綠豆粉代替行不行?與原生地相差甚遠的移民手法,味道不見得能重現,但那料理的精神絕對是純正的。

這在廣東話叫「執生」(zhí shēng),意思是看著辦。細看茶餐廳,來來去去就那些食材,卻能在香港人手裡重新組合出上百種料理;哪怕是飛出銀河宇宙,這樣的香港精神也必然本性不改。
對身為台灣人的先生最大的文化衝擊,是看著阿菇把花費許多時間心力的叉燒拿去熬湯。(攝影/孫維利)
一碗粥裡有叉燒底蘊,還有曝乾蘿蔔葉增味、許多食材創造非常豐厚的層次。(攝影/Rafael Wu)
佬不佬味的文化衝擊

阿菇的先生是高雄人,常在餐桌上領教阿菇帶來的文化衝擊。他最不能認同的,便是阿菇拿叉燒去煮湯。

於香港人有獨特情感的叉燒,不光是飯席上的主角,也是許多香港家常菜不可缺的配角,被喻為「男人的浪漫」的「豆腐火腩飯」,或是自婚宴打包的豬頭、豬手等邊料,與曝乾蘿蔔葉、鹹蛋同煮成「菜乾燒肉骨粥」,要是沒有叉燒,便少了香港人所說的「佬味」。

阿菇解釋,正因為叉燒很珍貴,香港人才會一絲不浪費地,拿來炒菜、炒麵、做叉燒包等,讓每個邊角料都極盡應用。

反之,阿菇看先生的飲食習慣,也常在內心暗自震撼。

「月餅不該是切成八等份大家一起吃嗎,怎麼會有一個人嗑掉『四黃』這種事?」

所謂四黃,是在單顆月餅包入四粒完整的鹹蛋黃,這樣的月餅設計是為了多人分食時,每個人都能均勻分配到蛋黃。

「結果他一人吃完,還向我抱怨很膩。」阿菇簡直要翻白眼。
阿菇說,香港人很會掌握海鮮的料理時間,台南有許多漁獲,總覺得這裡有些可惜,食材新鮮勝過料理技術。(圖片提供/孫維利)
阿菇與先生經常因為飲食差異而互翻白眼。(圖片提供/孫維利)
一碗綠豆湯的台港辯白

耿直的阿菇曾為了一碗煲湯和客人筆戰。「提到綠豆,台灣人必定是煮甜湯,但是香港人的綠豆,最經典的一道老火湯,用章魚乾和櫛瓜、綠豆一起煲。」而更經典的一句話,是台灣媽媽會說:「喝不完沒關係,把料吃一吃就好。」如果換作是香港媽媽,卻會說:「料不要吃了,湯喝一喝就好。」

一碗湯喝出台灣人與香港人的飲食差異,湯與料熟輕熟重,並不需要有兩岸共識,更重要是理解與尊重彼此。 「如果想用食物跟大家溝通,總不能一開始就把大家嚇到吧。」阿菇退一步思考,該用什麼方式與大家溝通,因此才有烹書料理課的推出。

「烹書的料理課不光是吃,我想教你做,做的時候去感受不同。」她說,「當你熟悉的家被消失時,『家』的概念反而更強烈,使得『香港核心價值』在這幾年變得很重要。」正因家留不住了,才更想留下文化,味道也是。

「其實香港人沒有什麼一定可以、或一定不可以。」像是綠豆,可以煮甜,也可以煮鹹;即便是原生於香港的料理,迄今也一直在演化,並未定論;甚而離開香港的人,在新的陌生的地方重起爐灶,新的「執生之味」又何嘗不香港呢?
當他們面對家被消失,「家」的概念透過不斷地料理過程被留住。(攝影/孫維利)
對阿菇來說,香港因為習慣了移民文化,在食物上沒有什麼可以與不可以,而是有各種可能。(下圖攝影/Rafael Wu)
撰文|李佳芳
高鐵月刊專欄作家、天下微笑台灣特約編輯。喜歡在地無名的美好,走入鄉下當編輯人,主持「ESPRES:SO如此表達」,採集大城小鎮的微笑故事,著有《寶島玩物》、《台麵魂》等。
《島生台南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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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李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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