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山岩的世紀容顏,從守衛士林族群到保護綠生態聖地

芝山岩的世紀容顏,從守衛士林族群到保護綠生態聖地

位在台北盆地北側的「芝山岩」,在地人稱之為「圓山仔」,是一座擁有七個史前文化層的小丘陵,這座山從舊石器時代晚期橫跨至金屬器時代,清朝即對這裡的樹林極為保護,至日治時期被指定為「天然紀念物」,成為全台第一個保安林,它同時是全台考古人類學調查研究的開端,被刊登於《東京人類學會雜誌》,成為全台第一筆考古學紀錄。

對於芝山岩的歷史容顏,直至近年有更進一步的調查研究,隨著士林都市化的腳步加速,每當芝山岩周邊工程建造時,地底下的文化層保存著歷史遺跡,令人感嘆芝山岩的地底學問真不少。

1979年,雨農國小興建教室時,在地表2公尺下挖掘到文化遺物的貝層,同年間,工務局在芝山岩公路下裝設涵箱時,又在石頭公廟挖出史前遺物,並發現台北盆地鹹水湖時期留下的貝殼,自此開始引起學界廣泛注意。

這股芝山岩考古熱潮,持續延續到西元2000年後,芝山岩陸續發現幾座墓葬、陶器、石器以、獸骨以及碳化稻米等,除了發現了極具代表性的礫石砍器之外,學者陸續挖掘並調查出舊石器時代晚期持續型文化、大坌坑文化、訊塘埔文化、芝山岩文化、圓山文化、植物園文化及十三行文化等,共七個文化層。
同期間最重大的芝山岩考古發現,位在至誠路段考古區挖掘出兩具完整的人骨,呈九十度排列、仰伸直肢葬,一旁有陪葬物,經推測應該是平埔族的祖先,人骨經清潔、加固,及翻模製作之後,常作為教學展示之用,現代仍為當地居民及學界所津津樂道,也在當時引發媒體爭相報導。

不只是史前時代留下的豐富地底資源,芝山岩的自然生態也相當多元且複雜。芝山岩大致可分為四個植被單位,包括海拔四十公尺以上的山頂區、山坡區,以及等高線三十公尺以下的山凹區,及巨岩岩壁區,因日治時期劃定為保安林、限制開發,間接保留下不少巨木、老樹及特殊的植被種類,現在還可看見大樟樹、搭肉刺等植物蹤影。
芝山岩沿路山徑有豐富植物群,300年的大樟木魏巍,亦是在地生態精神。攝影:黃飛霖
芝山綠園館長李明晃所繪製的殼斗家族,插畫刊登於「語繪自然」聯合副刊。繪圖授權:李明晃
隨著陸地抬升、水域消失,以及外來種的干擾和人為開發,原始林消失,陸生植物逐漸取代環境,芝山岩的植物相已和史前時代即日治時期有所不同,映照出在地環境的改變。植物之外,動物生態變化也不少,日治時期的文獻中提及當時的動物調查,田綱輔記曾在芝山岩附近發現稀有鳥類,如紅山椒鳥、黃鸝,且有猛禽如角鴞、鳶、灰面琵鷺活動的跡象,也發現龜甲、螃蟹、魚類,以及哺乳類如豬、鹿、狗等與人類共居的動物,顯示出芝山岩屬於一個適宜人居的場域。

因大型工程開發的都市化進程,這座位於士林地區的綠寶石漸次綻放光芒,再再告訴世人其無可窮盡的魅力,不但成為全台第一座「文化史蹟公園」,而且被劃定為市定遺址,受《文化資產保存法》約束管制,任何大型工程建造前,必須通過申請核准、現場監測,才能建設。

芝山巖散步地圖 台灣歷史的小型縮影

走上石階,右手邊的觀音像在陽光映照下,面目和善且慈祥,十八尊羅漢安置各處,姿態各異,穿插其中。往石階走去,穿越隘門,途經蛇蛙石,惠濟宮即出現眼前。

芝山巖惠濟宮現今被劃定為三級古蹟,歷經兩次改建工程,相傳漳人黃澄清遷台後,將聖王宮香火掛於樹梢便離去,沒想到後來有神蹟顯靈,因此便於乾隆十七年興建兩座廟,西為芝山巖,祭祀觀音佛祖,東邊則是惠濟宮,主祀開漳聖王。現今廟內合併祭拜觀音、文昌帝君及開漳聖王,廟體坐北朝南,背向陽明山、面朝基隆河與淡水河,地理位置上有鎮芝蘭(士林)壓艋舺(萬華)的氣勢。

據傳,每當初一、十五節日,惠濟宮廟前點燈祭拜時,艋舺地區皆會發生火災(艋舺為泉州人的勢力範圍),深究原因,發現是惠濟宮廟前燈籠猶如蝙蝠的眼睛、直射艋舺,因而釀成火災。直到後來,在惠濟宮進行翻修工程後,將地基稍微下降,蝠火照不到艋舺,才解除了火災發生的情況,但卻因此影響到惠濟宮的風水,導致香火衰微。

再往前走去,經過懷古園、榕樹及金爐,轉入左側小徑,順著木棧道往上走,途經植被生態、砂岩,接著同歸所出現眼前。


同歸所又稱大墓公,除了安置林爽文事件爆發後戰亂身亡的民眾之外,還合葬了漳泉械鬥時的無名屍。清領時期閩南族群內部間衝突頻繁,尤其1859年死傷人數最多,李逢時曾寫道:「漳人不服泉州驢,泉人不服漳州豬。」芝山巖為八芝蘭地區的獨立小山丘(另名圓山仔),是漳州人重要的堡壘,成為衝突第一線,找不到住所安置罹難者,便一併合葬於大墓公內。

同歸所對聯寫著「同歸原有命,一所啟無緣」,背後原藏著這幾段衝突史,墓旁設有土地公廟,用意即是安撫居無定所的亡靈。相傳過往每到深夜時刻,大墓公內總會傳來乒乒乓乓的打鬥聲,從山頂傳至山下打擾到附近居民休息。原來是漳、泉兩派人馬直到墓地裡仍持續鬥爭,不肯止息,因而每到農曆七月初一,來自山頂(陽明山)、石牌、街仔(士林)、三芝蘭(天母)的里長,會一齊來到同歸所前開墓頂,方便好兄弟在普渡時享用大餐,傳統延續近百年,成為此地獨特的文化儀式和景象。
芝山巖惠濟宮主祀開漳聖王,合併祭拜觀音、文昌帝君、植蘭亭媽祖,是士林重要的族群信仰。 攝影:劉庭妤
同歸所又稱大墓公,每到農曆初一會打開墓頂,傳統儀式延續百年。
日本治理台灣初期,伊澤修二被任命為台灣總督府的第一任學務部長,並於惠濟宮後殿開設芝山巖學堂,成為全台第一所日語學校,後來被總督府改制為國語傳習所。伊澤修二招募六位日本教師至台教授國語傳習生,沒想到1896年1月1日,六位教師從台北返回芝山岩途中,遭數名武裝抗日份子斬首殺害,此事成為著名的芝山巖事件。為避免此事影響日後教育工程的推進,伊澤修二展開造神運動,強調六氏先生並非遭難而死,而是殉難而亡,將六氏先生塑造為全台日本教育者的精神中心,鄭重安葬罹難者,並建立「學務官僚遭難之碑」。除此之外,日本政府每年舉行芝山巖祭典,總督府及教育界相關人士皆參與,六氏精神成為芝山巖精神的前身。
 
本圖非真實受害之六氏先生,而是日本時代學生話劇演出扮裝。圖片授權:士林街郭坤木家族提供
日治時期第一部在台拍攝的有聲電影《嗚呼芝山岩》,便是改編自芝山巖事件,由日方出資,歌頌日籍教師在台灣春風化雨的過程,是一部以日本為本位的官方宣傳片,然而現今已失傳,相關的電影內容如今已不可考。

經過大樟樹,走到芝山岩最高處,緊接在同歸所、六氏教師之墓後的是戴雨農閱覽室以及戴雨農紀念碑。

戴笠字雨農,為中華民國陸軍,長期從事特務與間諜工作,是蔣中正手下的大將。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芝山岩成為軍事重地,周遭被軍方情治機關進駐,建立砲台、哨亭、彈藥庫房、防空洞等設施,大多分布在芝山岩西、北側地帶,許多軍人、軍眷因此開始定居於此,形成獨特的眷村文化。也因許多軍人皆是戴笠將軍的部屬,周邊的街道、建物開始出現「雨農」二字的命名,以感念戴笠將軍對中華民國的貢獻。

居民到現在仍活在這段歷史裡,附近的雨農國小、雨聲國小、雨農路、雨聲街,皆為士林地區耳熟能詳的街道巷弄,雨農閱覽室後方還可見到紀念碑。雖然戴笠於民國35年因空難而死,下葬南京,但其字號卻流傳在芝山岩近郊,軍隊撤離後的軍事設施,也留在芝山岩山頂,成為特殊的軍事景觀。

近年來,因軍事管制鬆綁,芝山岩附近建物不再受低建物限制,許多建商開始蠢蠢欲動,收購土地及社區,欲在芝山岩附近興建建案,引起在地居民的抗爭,兩方持續拉鋸,至今仍爭論不休。不只如此,惠濟宮興建玻璃電梯一案也正如火如荼討論,因考量許多信徒年長,可能行動不便,廟方希望能建造35公尺高的玻璃電梯方便進香,但卻遭到反對聲浪,認為會破壞芝山岩景觀 — — 如何在居住正義和景觀維護中取得共識,人為開發和自然生態如何保持平衡,這是都市中的綠寶石留給世人的一個重要課題。

走一遍芝山巖,步行上海拔51.8公尺的小丘陵地,彷彿走進台灣歷史的小型縮影,不管是引人好奇的鄉野傳奇 — — 惠濟宮與龍山寺間的恩怨、大墓公內的鬼魂、洞天岩、蝙蝠洞、石馬、石象、石頭公廟,或者是林爽文事件、漳泉械鬥的鬥爭史,再到日治時期耐人尋味的六氏先生之墓、國民政府軍事統治遺址,各處皆留有故事等待傾聽,從史前時期至當代社會議題,時間切片藏於樹林間,待人走訪及挖掘。
得得之家收容的都市傷鳥,以野放回自然的目標積極救援。 攝影:劉庭妤
芝山文化綠園的插畫家館長及得得之家

芝山岩山腳下,矗立著由台北市野鳥學會經營的芝山文化生態綠園(簡稱芝山綠園),自開館以來其中一項重要使命,就是作為台北市傷鳥救護中心。迷途候鳥由關渡自然公園來收容,芝山則是負責內陸的傷鳥、雛鳥照護,處長李明晃不只熟悉芝山岩周邊生態,與芝山綠園同仁與志工多年照顧收傷的野鳥,守護這片芝山岩綠地。

「野生鳥類平白無故不會輕易接近人類,反過來說,當牠們虛弱受傷時,就是人類應該要出手救濟的時刻。傷鳥有的得以順利復元,但有的斷翅傷鳥再無法翱翔天際。」李明晃談起野鳥守護眼神都會閃閃發著光。

2007年園區內設置傷鳥救護站,救護站有一個可愛暱稱名叫「得得之家」,這是取自第一隻由民眾拾獲的動物大使 — 領角鴞「布萊得」。「得得之家」收容需要終生照護的鳥兒,也讓平時潛藏森林深處,不會輕易露面的牠們,成為生態教學的導師。藉此緣份,學童可以親眼看見教科書圖示的鳥兒,傷鳥更能獲得妥善完善的治療,布萊德的例子因此成為芝山綠園口耳相傳的故事,提醒民眾野鳥救生的觀念和原則。

現今,在得得之家中還時常可見領角鴞窩聚枝頭,籠內大多是因交通意外而斷翅、瞎眼的領角鴞。領角鴞是中小型貓頭鷹,有一對狀似耳朵的豎立角羽,警戒時會明顯豎起,發出「不 — 不 — 」的鳴叫聲,通常牠們入夜後才出來活動,是台灣海拔分布最低、生活環境最接近人類的鴟鴞科鳥類,唯一能在都市中見到的貓頭鷹。除此之外,一旁的籠子內還可見到台灣藍鵲、小白鷺、五色鳥、斑鳩⋯⋯等不同傷鳥。
社團法人台北市野鳥學會芝山岩管理處處長李明晃回憶初到芝山岩工作,「這裡是充滿瘴癘之氣的山凹處。」當年建館時期百廢待舉,逐步了解生態運作,指認周邊草木鳥獸的形貌,足足觀察累積半年時光,才終於能夠對外開放。 圖片:李明晃提供
得得之家的最終目標是希望傷鳥可以野放回大自然,以「野鳥救傷,並不是要干預自然」的理念而行。野鳥協會積極行動落實其理念,逐步調整救援行動,訪問李明晃時,他特別提到實施野放的第一年,早上工作人員開了門,結果直到下午關門後,才發現籠內的鳥類比原先的數量還要更多,鳥類非常聰明,知道哪裡有現成的食物可吃,因而全擠回籠內而棲居,讓管理人員哭笑不得。此外,剛實施野放時,人員還發現老鷹直接在籠外的閘門,等待食物自動送上門——生態鏈被干擾,並非協會所樂見之事。經過一年又一年的調整及實踐,野鳥協會都會在拾獲地進行野放,減低人類行動對大自然的衝擊。
芝山綠園李明晃館長繪製的短角鴞。圖片繪製:李明晃
在芝山綠園的粉絲專頁上,時常會分享鳥類相關的知識,其中可看到一幅幅色彩繽紛的動物插畫,那是李明晃處長使用水彩、粉彩、蠟筆等媒材,繪製而成的鳥類圖畫,搭配上相關知識的文字解說,讓民眾能更認識都市裡的鳥類。不只在粉絲專頁上連載,插畫同時刊登於聯合副刊「語繪自然」專欄,畫作讓讀者看了療癒又溫馨。

台北綠色文化藏寶圖 拼湊都市生態地圖
芝山文化生態綠園中,民眾可以看見一小疊以大地色系繪製的生態地圖,擺在文宣架上供人們拿取,翻開正面,是一張簡易的園區地圖,大致繪製出園區/場館的俯瞰景象,反面則有照片搭配上說明文字,紀錄各處地點常出現的鳥類和植物,待觀察力敏銳的參觀者尋寶。

其實,不只是芝山文化生態綠園,松山文創園區、林語堂故居、孫運璿・人文紀念館、寶藏巖共生聚落、光點台北,都可看到相同系列的生態地圖供閱覽拿取,這是由芝山綠園主持推行的「台北綠色文化藏寶圖」,

2020年起,李明晃決定複製芝山綠園的模式,擴大至其他文化館所,一同合作開拓周邊的生態資源。初始他們花費約兩年的時間,帶領不同場館的志工進行周邊生態調查,比如與孫運璿・人文紀念館的合作中,記錄了孫夫人親手栽植的玉蘭花樹,以及園區常出現的鵲鴝、白腰鵲鴝、家燕、黑枕藍鵲、金背鳩、鳳頭蒼鷹等鳥類。接著再將這些生態資源整合入志工培訓與導覽訓練,成為文化館所中可供利用的軟性資源。三年的合作成果展現於「台北綠色文化藏寶圖」,由特定地點的資源累積,串聯成館與館間的線,希望透過這樣的方式拼湊起都市生態地圖,並讓更多民中參與和了解。

對於第一次造訪芝山綠園,會推薦哪個地方當作非去不可的景點呢?

面對這個問題,李明晃毫不猶豫地說起芝山綠園最引以為傲的文化資產——台北市政府列為二級古蹟的芝山岩文化層遺跡。遺跡面積僅6平方公尺,卻涵蓋5千年的歷史文化層,可說是北台灣首屈一指的考古發現。民眾走入芝山岩認識在地生態,認識珍貴的考古遺跡與族群人文信仰,小小一個地方匯聚眾多珍寶,是看見台北盆地過去的面貌,值得一訪再訪。
《島生誌》 第六輯:台北士林
主辦單位|社團法人台灣島嶼文化共生協會
執行單位|舒喜巷
撰文|劉庭妤
攝影|劉庭妤、黃飛霖
插畫繪圖|李明晃
文稿統籌|黃飛霖
特別感謝|芝山文化生態綠園、得得之家、芝山巖惠濟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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