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把店開在港邊,讓爸爸進港後可以看海喝點酒

我想把店開在港邊,讓爸爸進港後可以看海喝點酒

位於南方澳有一位在地船長的女兒,一改南方澳海鮮餐廳的快炒路線,改以過去旅居時的飲食記憶,混合各國料理特色詮釋台灣海味熱鬧上桌。(攝影/吳艾登)
我們走到宜蘭公車線的最末端迴轉處,右側有一間閃著霓虹的神秘店家,上方掛著的招牌畫著一位美式魅力的妙齡女郎,笑臉、紅唇、媚眼,裡面彷彿有什麼有趣的故事在召喚;原來這裡是位處於南方澳港口畔、一間預約制的港邊廚房「阿美mama手作廚房」。

走進去,只見老闆娘小美正忙著招羅今天的餐桌料理,高挑身影帶著優雅,她就彷彿站上專屬的舞台,不說話時是冷酷的長腿魔豆、一開口全破了功,卸下圍裙拿了一杯酒就在客人餐桌間陪聊,豪爽的笑聲沒停過,賓客們也經常被她無理頭的回應笑岔了氣,在這裡就像上演一場又一場的喜劇流水席,離開時笑顏歸返。起先聯繫她時她總是少少的話、酷酷的斷句,看到本人、再想到一開始邀約她時收到的訊息:「感覺這篇會是深度的採訪,我不確定能不能勝任,畢竟我比較性感。」「性格」兩字沒寫好,快鍵打成「性感」,見到她本人之後,覺得好像也不違和,頗像她本人會吐出來的笑點。

而她就是一個生活在南方澳的奇女子,為了保有她想要傳達的個人氣質形象,雖然不確定能否最終能成功,但我們還是盡力以正經的方式來書寫。

九年前,小美在南方澳開一間不是以熱炒為主、而是開一間自己喜歡的餐廳,在以傳統口味為大宗的城鎮中需要滿大的勇氣,「我希望整間店的氛圍既美式、又有原住民獨有的Chill自在感。」然後搭配嗆辣混血的中式混異國料理,她不管在地人的口味,只想開一間自己會開心的店,把店名取做媽媽的名字,不認識的客人都管她叫阿美,「很煩耶!在路上就一直被叫阿美阿美,這裡全部的人都知道我媽叫阿美,還叫我阿美。」語畢大家被她的直言快語給逗笑了。不知道的人會以為爽朗的小美是原住民血統,其實她只是覺得當原住民很酷、以當原住民為榮,接著就硬是跟住在壽豐的阿嬤凹血統:「阿嬤!你一定有原住民血統。」阿嬤好說歹說都說不是,最後拗不過她就改口:也許屏東阿公有混到也說不一定。
早期小美到中國經商,走過福州、雲南、四川、上海等省份,混合中國菜系特色與台、泰等國的醬料風格調製成屬於她的菜色。港邊吃滿滿的海味再滿足不過。(攝影/孫維利)
聽著這些混血緣由、佐以類深夜食堂的安然自處,這時店裡飄散著濃濃辛香料的香氣。她說自己的拿手招牌是酸辣水煮系列,只要客人敢吃辣,她就會端上桌。張羅完今天的兩桌菜後,她拿了一杯酒杯坐下來跟大家聊天:「我開這間店、經營方式、食材選擇,都不是南方澳人想要走進來吃一頓飯的餐廳。當地人習慣吃最前面那一排熱炒海產店,連我爸媽都覺得我做的菜是邪門歪道。」小美說,她早期曾到中國經商賣牛樟芝,去過福州、雲南、四川、上海等省份,因為生活在那而愛上了中國菜風味,「我這些菜都是吃出來的,沒有什麼比興趣更重要,你肯花時間的那領域就是興趣」,她與我們分享她觀察到的味道:「中國菜系大多以川菜、粵菜、潮汕菜為主軸,川菜、粵菜走辣味,但潮汕菜吃的是原味,你會很驚訝居然有座城市的菜沒有辣,跟成都、重慶那種一下飛機就聞到濃濃麻辣、牛油香味有天壤之別,甚至在飛機上還會主動給你一罐辣椒。」而這些菜系都在她的腦中重新組裝、融合,與在地食材及台灣人熟悉的醬漬佐料混合成新的詮釋。

小美說,開這間店希望讓客人可以下班有個可以吃飯休息的地方,客人訂完位後就會收到小美傳來一長串的菜單,眼神掃過大概有上百道,「這間店在去年四月重新開張,我列了五十道菜色,有四十幾道沒做過,是一桌一桌回鍋的老客人們大膽付錢、讓我嘗試做這些菜。」每做出一道菜,她就拍照、做筆記,半年後開始供應給散客。她笑說做菜沒有規章,客人喜歡就成功;她剛好有料理概念,愛上、吃過就會想要做出來,滿多道隨手拿身邊的佐料東加一點、西加一點,做出在中國也吃不出的料理。「我很喜歡做菜,對食材、醬料算有概念,也可以說有一點天份啦!我媽就只會煮瓜仔肉飯而已,你問我我做菜跟我媽有沒有關係,很多人喜歡有故事的店這種風格,會說傳承自母親的味道,但我會說,媽妳做的菜真的還好。」說完大家又笑了。
每次端出大份量的餐點,還會隨餐隨心情附贈一大缸的酒精。(左上圖提供/小美)在這間店有上百道菜的選擇,每一道都充滿味蕾新鮮度。她把舊空間打造出有點美式風格的隨性與自在。(攝影/孫維利)
小美的「美」式笑話不停搬上桌,餐桌上每一道菜也像是散發出奇特的光芒召喚著客人們趕緊動手,每一樣食材都認得、但因為小美的不按牌理出牌料理邏輯,讓人無法猜透吃進嘴裡會幻化成怎樣的滋味。她指著正中央的那道火鍋解說裡面的食材:濃郁中帶有輕盈的的香氣,底層藏著一股帶有豆香奶味和辣感,「這是用黃金泡菜當底、加入中國燈籠椒剁碎製成的發酵泡椒,辣度和香氣都很足、再放入鬼頭刀來煮魚湯!中國沒有這道菜。」她指著店門外、港邊一艘漁船說:「那一艘寫『福昇』的就是我們家的,你們吃的鬼頭刀也是我們家的,因為鮪魚太大、在我這餐廳最適合做料理的魚種就是鬼頭刀。不但CP值高、價格漂亮、沒有細刺、肉質不柴,大人小孩都可以吃,客人也不會噎到來客訴我。」
這裡養了一群熟客,各種佳餚、美酒和隨性聊,讓港口在地人與旅人在這裡找到歸屬。(左上圖片/小美)美美的小美天生有渾然天成的表演欲與搞笑基因,經常有出奇不意送上「美」式笑點。(右上攝影/孫維利)南方澳經常捕撈到鬼頭刀,是店內最愛用的魚種之一。(下方圖片/小美)
另一道鹹蛋黃板條也令人讚不絕口,小美到屏東車城廟口時意外吃到用炭火烤的鹹蛋黃,「平常鹹蛋黃都只能用蛋黃、因為蛋白太鹹,但這炭烤鹹蛋不死鹹,整顆都可以吃、下酒也很適合這道菜這麼回甘都是因為考慮這些細節。」正要點頭,冷不防一邊撥髮一邊補上一句:「還是我家境比較好沒有在吃蛋白啊!哎呦討海人小時候家裡窮,沒有冰棒只有烏魚子餒!」玩笑歸玩笑,她的料理每一道都很有個性,另一盤豬血糕也是一絕,滷入味後拌上油潑辣子、蒜末、香料、胡麻醬,「麻辣之中帶有麻醬的溫潤,味道會很多層次,一道豬血糕就不是平凡單純的料理了。」還有結合異國風情與台式風範的泰式酸桔醬,放到松阪豬肉上醃漬後煎烤、以及泰式酸辣醃生鮭魚片等,在她的料理邏輯中,沒有框架、只有合拍。她說其實就是把手邊有的醬料混在一起,沒什麼特別學問:「我跟你說,那些跟你講很深學問的,其實他們的水都沒那麼深啦!我沒那麼矯情,我就是把東西加來加去,覺得味道不錯就上桌。」她說他真的喜愛料理、熱愛這份工作:「一天工作八小時是職業,但如果喜歡這份工作,你會願意花20個小時站在吧檯,我是一邊做菜一邊跳舞、這是真的,我每天都一邊放音樂一邊做菜。」想到今天就接兩桌客人,她一樣照嗨:「耶,今天房租有著落了!晚上可以開心喝酒了!耶耶耶,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店內總能因為她身為船長的女兒關係,吃到不少海鮮,價錢平實,她說因為家裡有漁船,才能將成本壓在一鍋三百多元的價位帶,「船長的女兒總是比較幸福啦!不然到外面拿魚就要幾百元了,跟我爸拿不用錢,偶爾請他吃個飯就好了。」爸爸總到她的店裡,叫隔壁的菜,快把她給氣死,「南方澳人都不吃我的菜,老人不喜歡川菜,他們一定要去吃那一排富美、永豐活海鮮快炒。」這裡的人喜歡吃的料理很雷同,就像過去小美的媽媽做料理一樣,淋一點醬油、嗆一點鍋香氣,就能滿足老港口人的味蕾。
透早觀看船長爸爸回港、卸漁獲情景。她說阿爸疼愛她的某種意境,就是每趟進港時都會給她幾尾魚或海鮮。然後說:「怎樣料理賺多少錢是妳的本事。」(圖片/小美)
問小美喜歡吃哪種魚種,她說小時候喜歡吃的魚種現在都幾乎消失了,當年她喜歡的魚口感就像現在的馬頭魚、黑喉那樣肉質細緻。「以前再怎樣沒錢,家裡都能吃到魚,冰箱裡什麼都沒有,就只有烏魚子。」她回憶有次小時候半夜牙痛,黑漆漆中打開冰箱,隨手要拿了一支冰棒敷在嘴邊,恰巧拿到一尾冷凍魚,「敷著覺得很舒服,退冰發現臉超臭!」大家被她誇張的表演慾給逗得大笑。「不行,我這樣太不正經了,你們剛採訪完一些文青,到我這我也必須是一位文人,今天我就是想要走轉型路線,才會接受採訪,我也希望我在南方澳是一股~清流,清酒的清。」我們好似漸漸摸熟這搞笑節奏。

她接著聊起港邊人生:「現在空船回來的機率很少,有把握才出海,彼此會通報哪裡有魚群、出海也不會搶、有先後順序,這是老船長們之間的默契,因為誰沒秩序誰在南方澳就會被邊緣化。」身為南方澳船長的女兒,聊起爸爸出航的記憶,她說只要爸爸出航回來,媽媽就會待命:「我爸從外面海域準備進港,我媽就會接到電話準備要幫忙了,先到港邊接住我爸拋出來的船繩,綁在岸邊的柱栓上,靠港、報關、送到製冰廠、賣魚給大盤等一路忙到中午前結束。」她說,有時被安排在四點賣魚、當被通知八點再來就好,就知道那一天大家都滿載而歸。
港邊樂事就是滿載而歸。這四十多年來阿母守在港邊等阿爸返港,綁好船繩就張羅各種大小工作,小美特別在港邊開了這間餐廳,希望爸爸回港就來店裡坐坐、看海、喝點小酒。(圖片/小美)
而習俗上女性不宜出港,即使媽媽擁有船員證,也無法上船,「因為考慮安全性,十五年前,南方澳盛行聘請移工協助作業,長時間在海上作業真的有安全考量。」她說,早期南方澳發生很多海上喋血案,「很可怕的!我每次想到我爸都很擔心,因為討海人(台語發音)就是有一種『土性』,語言不通就會變成肢體衝突,之前有些船長就在海上被處理掉,我爸在海上是暴君,這更危險。」她分享二個月前就遇到一位做了四、五年的移工預謀叛變,「我爸後來有中風,行動有點危險,那移工要其他移工孤立我爸,還好我爸理智第一時間就把船開回港邊,一邊打給我媽跟海巡通報、以及通知移工的船務老闆,其實他就是要加薪,但革命沒有成功付出代價,在未經我們船長簽名下、沒有人可以接受他。」她認為在南方澳討海工作辛苦,但船家也不會薄待,許多做穩定的移工都已經在南方澳租房、住在船上的移工反倒是初來乍到,「家裡只要有多餘的保暖衣物或食物,都會送去船上,我私下也會準備一些小菜或米酒給他們,但我爸總會阻止,因為老船長有自己的規矩。」除此之外,海上的危險也看天候,「我爸平常沈默寡言,但偶爾喝一點小酒也會跟我聊海上的事情,真的有幾次遇到大風浪,我們家船小,來不及閃、幾乎就要被翻過去。」當時船長只能迎風硬幹,但他喝著酒也不諱言當時內心的驚恐。小美說:「每一隻船裡其實都有供奉媽祖,我爸說他曾經遇到大浪驚到跪在媽祖前。聽我爸這硬骨子男人講這些軟弱的話也唯有在他喝酒時才會吐出,可見那時有多危急,船就差那一點就翻了,還好浪打過去也沒事,真的是媽祖有保佑。」海上有驚心動魄,也有船出、船進的樂事,「每次抓到魚,我爸總是笑得最開心!特別是冬天烏魚季時,他說只要在海面上看到黑金黑金的烏魚群,我爸就知道今年過年會大賺錢!」
寡言的船長爸爸會到小美店裡,有時不禁意提到海上驚心動魄經歷。(左上圖片/小美)每一次會端上桌的海味都是驚喜。 (右上圖片/小美)小美說,以前的南方澳特別熱鬧,港邊、船上、廟口都像過年一樣的熱鬧與精彩。(下方圖片/小美)
她身為土生土長南方澳人,到其他城市生活、繞了一圈後回到南方澳,南方澳對她來說是一處非常獨特的所在,過去與現在的氣息氛圍有很大的落差:「以前南方澳可熱鬧了!三月二十三媽祖生,沿著前面U型港灣繞進來都是滿滿滿的攤販,很像一場嘉年華會,家家戶戶都會在家門口擺出紅圓桌來辦桌、宴請外地人來吃飯。這件事到我過小畢業前都還有。」後來南方澳沒落、人口外流,盛會變成每四年一次,「辦桌的人少了!現在年輕人不愛煮飯,以前因為討海人信媽祖、愛媽祖、覺得媽祖會保佑他們,所以會認真辦桌熱鬧,現在中生代不那麼熱衷了。」

她笑說,以前她家就在媽祖廟旁邊,「我房間窗戶打開、伸出手還可以摸到媽祖金身旁的牆壁。早上就會被『各位善男信女大家好』給叫醒」,她描述得活靈活現,宛如就彷彿聽到透早的廣播聲。「每天都是大量的鞭炮聲!你問我南方澳最棒的是什麼,我會說,『它每一天都像在過年』,最棒的是有『煙火氣』,遶境、拜拜,一年至少三次嘉年華。」然而現在的沒落也彷彿看到時代的凹槽,南方澳只剩下老人與年輕人,中生代的人不知道到哪去了,她回來了,但許多人還在外地。小美認為台灣很少有一座港口城鎮像南方澳這樣港與居住緊密相連,倚著港邊一圈又一圈的營業店家與住家,「南方澳曾是全國人口最密集的鄉鎮,一戶透天閣樓就住了十幾人,小小一個地方最輝煌時期曾有三座電影院。甚至是後來南方澳還曾經有一度盛行一時的珊瑚大業,讓許多人發跡致富,在這港口腹地還為此成立一座珊瑚博物館……。」然而也沒有一個地方,從早上起床就可以聞到那油煙味、船的引擎味,以及早晨六七點的鞭炮聲與煙火味,「那是南方澳的日常,海味、風味、煙硝味,當你離開南方澳就再也聞不到這樣的味道。」

「這裡本來就是家,我只是出去而已,爸媽也老了,我想把店開在港邊,進港時做船長的爸爸可以來這裡坐一下、看著海,喝點小酒,他們有什麼狀況我都可以第一線留意到,這就是回家的目的。如果他們不在了,南方澳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港口而已。」剛正經完沒幾秒,秒回本性:「我好感性喔!我快要哭了,快快快拍我!你要寫老闆娘真的是一個感性與理性兼具的人!」喔喔,好。「妳要記得在文章中寫『其實我有一點社恐(社群恐懼)』喔!」好啦!趕緊岔題問最後一題:「妳在南方澳生活中,有沒有記憶中最難忘、最美的時刻?」她不加思索立刻秒回:「應該就是我照鏡子的時候吧!」語畢,先是全部人愣住、接著笑歪,闔上了筆電電腦,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答案,此情此景也好似沒什麼違和,可能就是因為眼前這人與這間店給人放飛自在的感受吧!
位於南方澳有一位在地船長的女兒,一改南方澳海鮮餐廳的快炒路線,改以過去旅居時的飲食記憶,混合各國料理特色詮釋台灣海味熱鬧上桌。(攝影/吳艾登)
受訪者|小美
南方澳人,現任「阿美mama手作廚房」老闆娘,過去曾從事多項工作,為販售牛樟芝台商、酒吧調酒師等,個性爽朗、渲染力十足,因為喜愛料理而開了一間自己樂在其中的美式餐廳,販售各國特色料理的混血版,顛覆南方澳傳統的餐廳選擇,供給喜愛特殊口味菜餚的人們可以吃到海味、也能有舒適空間喝點小酒、看海、抒發。她愛狗成痴,看到她捧著狗臉的寵溺便會知道此店為貨真價實友善寵物,幸運還會遇到店內一隻可愛的流浪犬狐狸狗阿囧。
撰文者|孫維利
歷經10餘年專案執行與編採工作後,於2024年成立「意識部落生活有限公司」,協助在地刊物企劃執行、綠色永續策展及活動行銷、城市旅行推廣,並與生活品牌合作企劃及社群經營等。曾擔任《Green Medai綠媒體》主編、《Shopping Design》及相關生活風格媒體之專案執行;在這歷程中,累積與豐富自己喜愛的生活,依循自然、飲食溯源、身心療癒、享受美好的居家風格;每日樂於烹煮舒心食物,個性喜歡接觸有趣或有意義的事物。sunexplorelife@gmail.com
《島生宜蘭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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